從兩岸競爭看台灣青年人的出路 溫世仁
我從台灣大學畢業是一九七○年，中間有一年服兵役，再回來念研究所，念完已經是一九七三年了，至今三十年。在這三十年裡面，所有事情都變化的很快，像台大第一個研究生圖書館，當時我畢業那年蓋好，好多同學都跑來參觀，參觀什麼呢？參觀它的廁所，當時台大這些大學生都沒看過上廁所是用坐的。
葡萄藤底下的記憶
在我成長的五○年代，小時候最害怕的事情，是到附近的一個葡萄藤底下去玩。因為當時大家都非常窮，嬰孩生病沒有錢看醫生，大部份的鄰居會把小孩子用藍子裝著，放到葡萄藤底下晾著，過了一天以後如果退燒了就抱回家，有些小孩就這樣死掉了。我講這個故事，就是表達台灣是經過一個很苦難的階段才發展到今天的地步。曾經走過最苦的農業社會，進入六○年代開始發展工業，七○年代、八○年代高度發展工業，九○年代到海外投資。像我這樣一個五十五歲的人，就可以見證從那樣大家一塊錢都沒有的社會，到現在人揮金如土的生活，我可以感受到變化實在很大。
最幸運卻備受挑戰的世代
六、七年級生這一代最大的不同，是在歷史上第一次有這樣一個沒受到扭曲的世代。台灣早期有強大的政治壓力，政治上扭曲，也有物質上的扭曲，因為生活非常困難。現在看到很多人在電視上口水戰，他們所表現的就是曾經被扭曲的個性，會有很多不同的意見。但很高興看到華人終於在五千年歷史裡，第一次培養出一批在物質上及政治上沒有受到扭曲的世代，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這是六年級、七年級生最幸運的部份。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一代年輕人雖然沒有物質及社會上的扭曲，但面對的挑戰遠比我那個世代大的多。七○年代的人連馬桶都沒看過，那個年代好像很缺乏，但是機會卻很豐富。當一九七三年從學校畢業，會覺得社會上就業機會很多。我常設想，如果我今天是六年級生，一出社會就發現這個社會什麼都很豐富，但換個角度，馬路上能夠開店的地方全部開滿了店，包括不能開店的地方都開店，就表示機會很少。過去大公司都是外資，所以我這個年紀的有很多創業的機會，而現在看那些做企業的，動不動就投資幾十億、幾百億，這些都是我望塵莫及的，所以這個世代的問題就是過度競爭。加上中國大陸在一九六八年以後出生的年輕人跳脫文革影響，可以跟台灣、香港的年輕人競爭。那麼，到底六年級生、七年級生及以後的年輕人，怎麼樣在台灣本身機會已大部份被上一代占滿，又要和來自中國大陸的年輕人競爭的這個環境下發展自己的前途？
三十萬對三百萬的競爭
我從一九八八年到深圳去投資，至今剛好十五年。這十五年我到過中國大陸三十一個省一百多個城市，我一直在觀察在中國大陸的影響下，台灣該如何發展事業？首先先來看學生人數的比較，這是非常客觀的數字。中國大陸的教育不像這裡這麼普及，所以往上看，看大學、大專生，台灣每年畢業大概有三十萬，那麼中國大陸呢？大學生今年是二百九十萬，大約在三百萬左右，所以台灣大學生三十萬人中其中之一，畢業要跟另外三百萬同年的人去競爭。照我的估計，到二○一○年，中國大陸每年會有一千萬個大學生，競爭是越來越趨激烈。大家可以瞭解中國大陸這麼多人力，而且高等人力正在迅猛的增加。很多年輕朋友會想，一個在大陸，一個在台灣，有什麼關係呢？
第一個跟你有關係的是跨海投資。假設一個外銷產業市場在日本，他很可能會把桃園的工廠搬到廈門、上海或深圳。一跨海投資，台商就必須思考到底要用大陸抑或台灣的年輕人？除此之外，還會看到知識型的服務，在網路的時代，知識是穿越國界的，以前在台灣開軟體公司要請好多人，現在我認識好幾對夫妻在做遊戲軟體，只要在武漢那邊弄個人力集中營，做好就傳過來，看看好不好玩。知識產業會穿越國界，把工作機會移走。
另外，遠距服務的時代也來臨了。我們在矽谷辦公室請一個祕書，訂機票、申請專利等，都在德州做，全部用網路聯繫，經理從來沒見過他，這就是遠距服務。想想看，未來大陸青年會不會透過網路就取代了我們的工作機會？台灣的年青人在很多領域都和大陸的年青人正面競爭，應該要怎麼去克服這個問題？
建築高台灣平台
記得前一陣子遠見雜誌的高希均教授跟我講，調查指出台灣的年輕人有百分之六、七十都要到大陸去就業。我就說怎麼會如此荒謬的事情？大陸年青人比我們多，對當地比我們熟，薪水只有我們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我們怎麼可能到那邊發展？面對競爭最好的辦法，就是建築一個高台灣平台，這個概念就像你在台積電當會計跟在一個小公司當會計，即使工作大同小異，但是在台積電就可以領比較高的薪水，那是因為台積電的平台比較高，工程師每個都領十幾萬，一個會計領個五萬塊也沒什麼了不起，這就是平台的概念。就像在美國做同樣的事情卻可以領的比台灣多，因為美國的平台比較高。
1. IC產業
今天最重要的是建立一個台灣的平台。怎麼建立呢？首先必須要四根柱子把這個平台挺起來，第一根柱子就是IC產業。IC產業是台灣一個非常重要的成就。這個產業目前是一萬億，到2010年它就會成長為兩兆兩萬億美元，如果這個產業在台灣能夠繼續掌握、紮根，就能成為台灣平台的第一根柱子。
台灣電子工業是怎麼發展的？一九六○年在台灣的電子工業是完全空白，記得我剛出社會做電子計算器的時候，不只PC板、充電器要進口，連螺絲都要進口。後來開始引進外資，到六○年代中，有一些人就覺得台灣人不僅勤快，腦筋動得也快，於是從製造的最底層有了一些初步發包、外包的工作。到了七○年代，高雄加工出口區有一些工廠很了不起，可以裝配收音機，當時這是高科技。後來乾脆整個錄音機、收音機通通外包給這些台灣的廠商去做，這個就是所謂的材料加工。到了七○年代，李思政為首的這些大學生投入工業以後，因為受過良好的教育，就開始研發。所以又發明新的事業模式叫做Original Design & Manufacture。這個時候自己開始做大部份的零件，這個時間大約是在一九八○年。當時像施振榮先生、林百里先生，這些受過高等、專業的訓練再加上自己創業， ODM模式在過去的二十年間，造就台灣成為世界上中型工廠主要的事業模式，全世界最大的ODM工廠都是台灣的台商。
接下去就出現一個新的事業模式，ODM＋GDS。GDS是Global Delivery and Service，全球交貨跟服務系統。這使台灣廠商又轉型一次，讓台灣這樣一個資源很少，人數很少的國家能夠掌控全球第一大產業PC產業的生產。現在很多廠商不只是研發還創新，然後申請專利智慧財產權，這就構成台灣新的事業模式，Innovation Design & Manufacture，再加上GDS，接著台灣又做了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投資主要的零件。七○年代末期、八○年初就開始投資半導體，在二千年我們就投入LCD，地球上兩個最重要的主要的電子零件就是半導體及LCD。大家可以看到台灣的廠商是蠶食鯨吞這塊產業。
2. 華人創意中心
第二根撐起台灣平台柱子是華人創意中心。台灣的年輕人因沒受到物質及社會的扭曲，是最有創意的一代。其次是站在一個新科技突破的年代，今天最重要的三大科技：IC產業、生物科技，以及奈米科技就站在面前。從一九五三年，華生和克理頓博士發現了DNA以後，人類基因族譜在2000年6月26日公佈，今後生物科技必會突飛猛進，我親眼在實驗室看到老鼠的背上長出了人的耳朵，再往後看五十年，生物科技可以帶來人類生活的改變不知道會有多大！而奈米科技突破過去的物理極限，是一個新科技突破的時代。
另外，台灣資訊密度高。其次兩岸經濟交流頻繁，有六萬個台商到那邊雇用了兩千萬個大陸人民，兩岸的經濟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的繁榮。過去常常對美國矽谷的人很不服氣，因為這些人沒有什麼學問，薪水卻是我們的三倍，原因是他們比較接近市場。現在看對岸是一個全球最大的成長市場，任何中國人的創意有十三億人口在使用。另外還有一個關鍵就是『被迫創意』。艾文．托佛勒博士（第三波的作者）認為，不要以為美國人喜歡創意，其實他們的創意是被日本人逼的，因為工作都被搶光了，所以不得不去做的創意。台灣和大陸青年競爭也有類似關係—“被迫創意”。而現在是智慧財產權的時代，你的創意可以馬上『智權化』，以得到保護。
另外一方面，台灣資金充裕，而且它是一個ｅ創業的時代，如全球華人競爭力基金會執行長石之瑜博士所言，今天帶著你的手提電腦、手機到麥當勞、到網咖上班就可以了，這是一個廉價就可以創業的年代。這些都構成台灣年青人今天有機會成為最有創意的一代，至少台灣這根柱子是比大陸高。
3. 華人貿易中心
第三根柱子就是華人貿易中心，台灣人最有商業契機，在未來成就一個華人貿易的中心。當建立足夠的網路，在台灣接單在大陸生產，這些都可以聚集很多財富。
4. 華人集資中心
第四根柱子是華人集資中心，就是讓大陸的台商來台灣股票上市，集中資金投入賺更多的錢，最後連大陸都來這邊買股票，然後全世界的錢都跑到這裡來。看美商在全世界投資，錢通通都會回去美國。這點中國大陸做不到，因為中國那麼大，資金必須管制，不然會亂。
這四根柱子都是中國大陸沒辦法提供的，因此就撐起這一個平台，台灣只要站在這平台上就有機會創造更多的財富。
提升自我，找到未來的出路
1. 百萬博士計畫
接下來講如何提昇台灣年輕人的出路。以色列七百萬人口，有一百多萬個博士，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是以色列發明，到美國靠智慧財產權賺很多錢。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口，我們也可以培養一百萬個博士，尤其剛提到的三大領域。怎麼做到呢？當然，留學進修還是一條路，如果你不能留學，或者是不願意，可以用雙點大學制度。在台灣念三年，然後再到美國一所學校唸完第四年。這樣等於拿到兩個學校的學位。如果有一個百萬博士計畫，對哈佛或者美國加州理工大學等來講，是一個很大的市場，如果每個大學都來這裡設一個分校，那麼他們會賺很多錢，大家也不一定要出國。另外網路的進修，在美國現在很多人經由網路取得博士學位，卻連學校都沒去過。如果把這裡的學歷往上提升，台灣就變成華人菁英所在之處。
2. 跨專業學位
第二個就是跨專業的學位。坦白說現在很多學校很多系已經不需要存在了。因為學生畢業後，找不到工作。應鼓勵這些學生多修一個學位，比方鼓勵多念一年就多給他一個資訊的學位，以後公司應徵，看要哪一張文憑，就拿哪一張去，出路就更有彈性。
3. 跨兩岸學習
第三個出路是跨兩岸學習。大陸人不容易到台灣來，我們可以正正當當地過去，為什麼不去和大陸大學合作？你在這裡讀三年，到大陸念一年來取得學位，最重要的是建立人際關係。這樣以後對大陸瞭解，對台灣更瞭解，為什麼我們現在不去作？
4. SEI
SEI，就是Software、English和Internet。這三個科目，比其他像是數學、地理、歷史重要得太多。想想看，你今天要作的事情，大部分都是這三件事情。今天大家已經生活在一個已經打通的世界，用一種普遍通行的話，就像過去要用國語，以後一定要用英語。如果不會英語，再過幾年，你就會看到路邊那些不會講國語的歐巴桑，就和你一樣，只會講方言。在世界村裡面只會講方言的人，工作機會非常有限。
5. 校園智慧財產權
第五個就是校園智慧財產權。以前最暢銷的軟體是一個大學在校生寫出來的，他使任天堂變成全日本最賺錢的公司。所以今天台灣如果要變成一個創意中心，就要在校園裡面，培養智慧財產權的觀念，讓學生去申請智慧財產權。
6. 最後一哩（Last Mile）計畫
第六個提出來的構想，是最近教育部推得比較兇的，叫做last mile。今天學校畢業的學生和企業，中間還有一個障礙。就像台灣在LCD未來五年要投入將近七千億台幣，可以產生幾十萬個工作機會，但是一百五十四個大專院校，沒有看到學校有開設LCD系。我們需要改變一個觀念，學校不是在教老師會的東西，而是教社會要的；不應該讓學生變成半成品。必須讓各個學校和企業連結。在校園裡面設立last mile工作室，透過寬頻的網路和企業連結，老師可以隨時和企業對話，學校和老師可以調整教學的內容和方法。必要的時候，可以請企業提供教材和師資，或者到國外請專家，這樣就可以培養出社會、企業要的人才。最終的目的，是在學生還沒畢業時，就被雇用，這個世界網路無所不在，手機每一分鐘都會響，為什麼要畢業之後才去找工作？
7. 畢業即創業
2002年全球最賺錢的公司是花旗，他賺了一百二十億美金，今年三月它作了一件事情：把東京兩千個職員裁撤以降低成本。以後就業的機會，絕對不會像以前這麼多。所以我們應該有另外一個想法，就是畢業即創業。現在在日本有所謂的『企業家系』，進去就是準備創業，而非就業。
這些都會幫助現在年輕人，找到未來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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