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容比愛強悍──談黃春明文學

等待一朵花的名字——悅讀黃春明

「黃春明文學月」專題演講

 

主講:陳芳明教授
時間:2005年10月28日10:20~12:00
紀錄:二博張美眉、二愛劉羿伶
修訂:李明慈老師、黃琪老師
彙整:陳智弘老師

一、陳芳明教授介紹
  陳芳明(1947~),台灣高雄人,輔仁大學歷史系畢業,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美國華盛頓大學史學博士班候選人,為美國台灣文學研究會創辦人之一,曾任美國《台灣文化》總編輯、民進黨文宣部主任,現任教於政治大學,從事歷史與台灣文學研究,並致力於文學批評與文學創作。
  早年即以詩論聞名,以筆名陳嘉農發表詩文、以宋冬陽之名撰寫文學評論與歷史傳記、以施敏輝之名撰寫政治評論,現以本名撰寫台灣文學史及文學評論,曾獲巫永福評論獎。
  著有散文集《風中蘆葦》、《夢的終點》、《掌中地圖》等,詩評集《詩和現實》等二冊,政論《和平演變在台灣》等七冊、文學評論集《典範的追求》、《殖民地在台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危樓夜讀》、《深山夜讀》、《孤夜獨書》等,學術研究有《探索臺灣史觀》、《左翼台灣:殖民地文學運動史論》、《殖民地台灣:左翼政治運動史論》、《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殖民地摩登:現代性與台灣史觀》,傳記《謝雪紅評傳》,目前正撰寫《台灣新文學史》。
(資料來源:陳嘉英、陳智弘《課堂外的風景》,翰林出版社,2005年5月)

二、黃春明介紹
  黃春明(1939~),台灣國寶級文學大師,生於宜蘭羅東。屏東師專畢業,曾任小學教師、記者、編劇、導演、製作人、廣告企劃。1956年發表第一篇小說〈清道夫的孩子〉,後陸續投稿林海音主編的聯合副刊,深受溫暖鼓勵與一字不改的絕對尊重。1969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兒子的大玩偶》,其他重要著作有小說《鑼》、《莎喲娜啦•再見》、《看海的日子》、《小寡婦》、《我愛瑪莉》、《放生》等,散文《等待一朵花的名字》。小說〈兒子的大玩偶〉、〈蘋果的滋味〉、〈小琪的那頂帽子〉、〈看海的日子〉、〈兩個油漆匠〉等曾被改編拍成電影,1985年由他自編自導的《莎喲娜啦•再見》尤引人矚目。
  作品譯成多國文字,為台灣當代重要作家。曾獲吳三連文藝獎、1998年第二屆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文藝獎(得獎理由是:「黃春明的小說從鄉土經驗出發,深入生活現場,關懷卑微人物,對人性尊嚴及倫理親情都有深刻描寫。其作品反映台灣從農業社會發展到工業社會的變遷軌跡,語言活潑,人物生動,故事引人入勝,風格獨特,深具創意。」)等。
  羅東長大的黃春明喜歡在宜蘭創作,因為他說︰「沒有文化的根,是沒有創作的」,因此他寫的鄉土文學創作關切著台灣社會的改變與人心的變動,成為三十到五十歲台灣人記憶深刻的作品。
  除了小說創作,黃春明也主編語言教材,編劇製作兒童節目及「芬芳寶島」紀錄片。並於宜蘭設立工作室,進行《宜蘭縣通俗博物誌圖鑑》採訪紀錄。從事兒童繪本、漫畫等創作,並出版《黃春明童話》(小麻雀.稻草人、愛吃糖的皇帝、短鼻象、小駝背、我是貓也),且創立黃大魚兒童劇團,編導多齣兒童舞台劇全省巡迴演出。民國九十四年,黃春明籌劃多時的雜誌《九彎十八拐》發刊,而主持的蘭陽戲劇團的《白蛇傳》也登台演出。
(資料來源:王怡心老師、吳明津老師)

三、演講內容

(一)引言
  我到中山女高已經第三次,前兩次都是參加與老師的座談會,今天首次為同學演講。
  我認識黃春明長達三十年以上。初遇黃春明在當時很有名的「明星咖啡屋」,他知道我寫詩,提出要閱讀我作品的要求,看完後,他問我:「你知道你到底在寫什麼嗎?」指出我的詩和臺灣毫無關係。的確,我重新省視當時的作品,充滿較虛幻的情感,並沒有和腳下的這塊土地有所關聯。所以,我認識黃春明不只是認識黃春明,也重新認識台灣,重新認識自己。正如黃春明所說:「你好好地走過台灣文學一次,才會知道台灣是怎麼走過來的。」
  要走回台灣,才能夠走進台灣,這是我生命中重要的轉變。我的本行是歷史,尤其是宋代歷史,當時我的確不特別關懷台灣,直到遇見黃春明,我才了解文學不可能離開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塊土地,於是開始關心台灣文學,閱讀余光中、洛夫、白先勇、黃春明等人的文學作品,我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和這塊土地連在一起。

1.台灣文學的道路
  台灣文學的道路相當波折,相較於其他地區,台灣文學短短八十年的歷史算是相當短,但這八十年卻是劇烈而急速的大變革。二O年代初,台灣文學開始萌芽,作家開始嘗試用白話中文思考。
  1945年到1960年台灣幾乎沒有本地作家,執筆寫作的都是大陸來台的作家。他們對台灣文學的貢獻就是把最好的白話文書寫帶到這裡,但他們的創作和台灣沒有關係,寫作內容以反共、懷鄉(懷念中國原鄉)為主。雖然他們的創作完全不涉及這塊土地,我仍然給予最高的尊敬與評價,因為當一個人被迫離開,理所當然會想念故鄉,這是人性中最高的情操。
  1960年後,本地作家出現,台灣文學被壓縮在最短的時間內很快成熟。西方文學的發展經過百年以上的薰陶,中國白話文的發展自五四以降,也有一段時日,而台灣是從光復之後才實施中文教育,才孕育出本地作家。
  之後,戰後受教育不分省籍的新世代作家出現,如白先勇、歐陽子、王文興、陳映真、七等生等等,當然包括黃春明。他們改變了過去的文學傳統,為台灣文學開啟了一條嶄新的道路。
  他們的白話文書寫和五四時期徐志摩、朱自清不同,文字表達、思考與價值觀皆不同,開啟了後來的文學想像空間。例如朱自清寫〈背影〉,父親的形象是溫暖慈愛的;王文興的《家變》同樣寫父親,但內容卻是逼迫父親離家出走。
  60年代這些作家的作品非常整齊,在時間長河不斷的淘洗下沉澱為創作的經典。他們的創作精神和態度相當令人感動,例如白先勇等人自己掏腰包出版刊物(《現代文學》),儘管閱讀的人少,仍持續寫作、出版。每一次我看到這些雜誌的目錄,就像看到一次漫長的文學長跑競賽。透過雜誌,我發現歷史是公平的審判者,我從雜誌第一期看到許多作家一字排開,公平位在同樣的歷史起跑點,有如選手在起跑線前蓄勢待發,起跑之後,有些作家隨著時間流逝慢慢停筆,終被讀者淡忘;而有一些作家勤力創作,幾乎在每一期雜誌中都發表作品,甚至同時在不同的雜誌發表,其中,黃春明顯然是文學競賽中持續不輟的健將。

2.黃春明的道路
  為什麼黃春明的作品被稱為經典?因為他寫出了時代的共同感覺,將60年代的社會層面飽滿地保留在作品中。
60到70年代,台灣的大環境開始轉變,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從鄉村到都市;而在國際舞台上,台灣這塊土地是被遺忘的。社會的轉變,官方的文件只紀錄政策、事件與轉捩點,我們只能找到時代的表情。至於時代的心情,必須透過小說家的筆才能發現。於是我們在探索60年代的台灣時,總是能看到黃春明這個巨大的影像出現在我們面前。

(二)每個細胞都在說故事的黃春明

1.早熟早慧的鄉下少年
  黃春明是一個喜歡說故事,而且能說得非常精采的人。他的故事不只是情節,裡面埋藏了相當深的涵義。幼時母親去世,他常常感到寂寞,但阿公對他說:「其實你沒有那麼寂寞,地上只要死一個人,天上就會多出一顆耀眼的星」。所以他小時候常常和天上的某一顆星星對談——這是黃春明告訴我的故事,像一首詩。我相信他在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就已經徹底的釋放寂寞的感覺。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黃春明是個既早熟、又充滿想像力的孩子。家裡窮,他只好去唸師範學校,而他坎坷的旅程就從他跟教官吵架後開始。他愛打抱不平,和教官吵架就是為了他所堅持的正義感,但也就這份正義感讓黃春明一連串被開除,從台北的師範一路轉學南下到台中、台南,最後到台灣最南的屏東師範才畢了業。
  他為何能從屏東師範畢業?當他要去屏東就讀時,阿公交代他非得畢業不可,因為他從台灣頭一直讀到台灣尾,再過去就是巴士海峽,沒學校可讀了。當他搭火車準備前往屏東時,在火車站看到阿公,他很驚訝問阿公為何在此?阿公別過頭淡淡的回了句:「對手錶的時間。」而當火車即將進站,黃春明走進月台時,沒想到阿公也跟著過來,理由是「散散步」。火車將離站,黃春明的阿公才塞了錢給他,交代一句「好好照顧自已」,這是長輩表示關懷的方式,黃春明知道他不能再被學校開除了,一定要把書唸完。

2.台灣社會的轉型
  70年代的台灣動盪不安,1971年我們退出聯合國,之後每幾個月就和某一個國家斷交,如此急劇變動中,空氣是苦悶窒息的,知識份子莫不沉重苦悶、焦慮急切。
  〈看海的日子〉是黃春明的代表作。他把自己完全融入女主角白梅身上,在小說中,他用長達四頁的篇幅描寫白梅的生產過程,為什麼?那是在描寫台灣轉型過程中的陣痛,社會改造是必須接受折磨、付出代價的!他因為看過太太生產而有如此生動逼真的描寫。題目為「看海的日子」,故事最後白梅回到海邊,海的意義改變,原本海是狹隘的,只代表期望漁船歸來、生意上門,改造後,海的意義變得寬闊,海這麼大,人生就是這麼大。
  在〈蘋果的滋味〉中,黃春明描述一個工人發生車禍,本來是很可憐的,但「幸好是被美國人給撞到」,這種幸與不幸之間的矛盾很強烈。工人隨即被送至位美國醫院,得到妥善的照顧,前來探望的家人表示「這裡是天堂,而護士就像天使」,工人的兒子到廁所,見到當時極少的衛生紙,忍不住拿了又拿,將胸前塞得鼓鼓的。美國人還提出要送工人的啞巴女兒去美國唸書,並保證會照顧他們全家的生計。故事的最後描寫全家人圍在工人的病床旁,幸福地吃著當時奢侈至極的蘋果。這是寫台灣在那個時代的渴望(不管是受美照顧還是利用),美國人為台灣帶來災難,同時也是幸運。
  黃春明深思台灣被美國放棄,退出聯合國,無法再代表中國,究竟台灣代表什麼?透過小說,他說,台灣就是代表台灣,我們應該關心台灣這愧土地,台灣的存在和我們每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於是他寫更多的自己,寫更多的台灣。

3.文學於他,既是治療,也是救贖
  文學必須回到現實,才能治療人的心靈,為生命找到救贖的道路,使心理的傷害與沉淪得到安慰。文學對黃春明來說,是救贖也是治療。

4.廣播、電影、劇本、民謠、繪畫、劇場、小說構成一個說故事的人
  黃春明的第一個工作是廣播,廣播本來只是單純唸唸報紙,黃春明則走出播音室,到大街小巷尋找貼切的生活故事與聽眾分享,受到熱烈歡迎。1970年之後,他開始拍電影、寫劇本、收集民謠,之後,還帶領兒童劇團。黃春明也很會繪畫,善用「撕紙」的方式來表現藝術,藉由撕下來的線條構成不同的色塊畫面,美極了。當然,小說是黃春明最重要的創作,他每一個細胞都會講故事。

(三)黃春明的文學精神

1.來自鄉土但不必然被歸類為鄉土文學
  黃春明並不自認是鄉土作家,因為作家就是作家。
  70年代鄉土文學運動興起,因為台灣國際地位轉變,作家開始回歸鄉土,許多人因想博得名聲或追隨潮流或參加比賽而寫所謂的「鄉土文學」,如在文章中用阿花、阿土這種粗俗的名字等等。黃春明認為若這種追求流行、為得獎而寫的作品叫鄉土文學,那他並不是鄉土文學作家,作品自然與鄉土結合,是為生命而寫,不必貼標籤。

2.文學不是平面的,而是行動與實踐
  文學不僅是寫作,更要注重行動和實踐。
黃春明曾經到原住民部落,對於他們快要消失的部落文化伸出援手,他認為,當台灣被國際拋棄時,原住民同時被台灣社會拋棄,我們怎可看到被壓迫者而如此冷漠?與其不切實際拯救遙遠對岸的受難同胞,不如關懷近在眼前的苦難同胞。的確,愛人類容易,愛鄰居困難,我們該關懷空洞抽象的人類還是身邊具體的原住民?於是,他開始寫〈等待一朵花的名字〉。
  這篇散文描寫他看到一朵美麗的花,卻不知道它的名字,於是開始等待。起先一個女孩騎著腳踏車經過,他開口詢問,而被罵「青仔叢」。他等著等著,一個老阿公經過,他又開口,得到「吃飽太閒」的回覆。最後一個阿嬤牽著孫子走來,這次,他終於得知這朵花的名字,是「垃圾花」。說明我們因為追求知識,而對本來貼近生活的熟悉事物感到陌生,忘卻了生命的根源——土地,知識份子追求空洞的知識而不能化成行動,知識就是化石而已,所以要產生行動與實踐。

3.一個作家就是一個政府
  作家需要有自立自主、批判政府的力量,政黨輪替,有不少執政者都曾拉攏黃春明,但他一一拒絕,他保持隨時可批判政府的位置,為這個時代的知識份子立下典範,他的小說情節容或是虛構的,而發言是真正的生命,他透過小說批判社會不公不義、批判政府無能,所以他就是一個政府。

4.擁抱台灣,但不被台灣囚禁
  黃春明為什麼不願意被認定為所謂的鄉土文學作家,因為現在有太多人在比賽「愛台灣」,認為台灣一切都是對的、好的。他不以為然,他認為台灣是不完美的、有缺陷的,但我們應該努力去改善,使台灣顯得更美麗。
  有人偏執地認定所有的台灣文學都是好的,排斥其他作品,黃春明說真正的台灣文化應該是包容的,擁抱台灣,不代表要死守這一塊土地,有時候要走出台灣,才能走進台灣,多吸收外來養分才能轉化成生命質感,所以他也讀魯迅、沈從文、芥川龍之介及俄國小說。

5.寬容比愛強悍
  去年我應邀和黃春明同行到法國,當時他的孩子黃國峻剛去世(黃國峻是一位敏銳傑出的小說家,《麥克風試音》有節奏感,很貼近這個時代,充滿與他父親截然不同幽默感,非常出色),我想他的心情定是無比沉痛複雜。他的孩子自殺,許多人把矛頭指向一位傳出和他的孩子有感情糾葛的女作家。當記者訪問他時,黃春明說:「如果這個女孩子是我孩子喜歡的,請大家不要再傷害她。」讓我猛然驚覺到他寬容的一面。
  於是,我重新將黃春明的作品再閱讀一遍,了解我以前不了解的黃春明——在此順便告訴同學,現在看過的書或看不懂的書,以後再拿起來重閱,不同的年齡會有不同的體悟,且隨經歷增長,將能更深刻體會書中涵義。不要輕易放棄一篇作品,那將對自己不公平,也對文學不公平。文學作品不會只有一種意義,年齡有時會限制我們對作品的理解與消化,以為曾經到達的地方其實是未曾旅行之境,再閱讀,讓文學重新召喚自己,給文學作品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原來我只注意黃春明愛台灣,窄化了他作品的意義,其實他非常寬容,是真正的愛和溫暖,例如透過〈甘庚伯的黃昏〉對下一代、透過〈看海的日子〉對出身不好的女性,黃春明都充滿無比的寬容。
閱讀黃春明的作品,不僅讓我發現他,也讓我更發現自己。和他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呼吸同樣的空氣,他帶給我的不只喜悅,還有幸福。

參考書目
1.《青番公的故事,1962-1968》
2.《鑼,1969-1972》
3.《莎喲娜拉,再見,1973-1983》
4.《等待一朵花的名字,1967-1988》
5.《黃春明電影小說集,1962-1989》
6《王善壽與牛進,1988-1989》
(以上皇冠出版社發行)
7.《放生》(聯合文學出版社,1999)

四、問題與回應

1.為什麼您本來學歷史而後轉到文學領域?(三敬 張巧涵)
答:我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史學家,但人生是不容規劃的,生命有隨時轉向的可能。為什麼我會轉向文學之路?因為我陸陸續續寫作發表,後來在文學路上遇到了太多人給我溫暖和鼓勵,像余光中、黃春明等,就轉向文學領域。

2.我想寫作,但時間不足,如何解決?(三敬 吳佳燕)
答:如果你願意,就會找得到時間,零零碎碎的時間都可以利用。想寫作,更重要的是大量閱讀、大量練習和保持愉快的心情。不要給自己藉口,說自己太忙太累來原諒自己。

3.黃春明的作品除了關懷鄉土外,對於現代社會的意義和啟示何在?(三敬 鄭蘊中)
答:他的小說保留了平凡人的生動故事,從他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台灣人怎麼走出來,如何將關懷付諸行動。像《放生》是他1999年的作品,描寫老人的故事。這些六O年代創造台灣經濟奇蹟的農民、工人到了二十世紀末已經年老,卻被大家遺忘;況且我們的社會已走向高齡化社會,所以黃春明以這本「老人寫真集」(黃春明自言)來關懷他們,喚醒大家歷史的記憶,發人省思。
  關懷在,想像在,文學就會延續下去,這是黃春明作品對現代社會的意義和啟示。

4.如要閱讀黃春明作品,請推薦書目。現在的環境與黃春明所描寫的時代已有些差距,我們如何產生共鳴?黃春明文學創作有沒有分期,有的話,使他改變的原因是什麼?(三博 江岱蓉)
答:閱讀文學作品,可以用「下游攔截法」,先從他近期的作品入手(時代比較接近),熟悉他的新技巧,再和過去比較,如他最新的作品是《放生》及自由時報的「九彎十八拐」專欄(他也創辦了《九彎十八拐》雜誌)。

  黃春明的作品分期,簡單地說:
(1)〈鑼〉、〈青番公的故事〉等,為1969年以前的宜蘭經驗,屬於鄉土文學系列。
(2)70年代他到台北生活,把都市經驗寫入〈莎呦娜啦.再見〉、〈蘋果的滋味〉、〈小寡婦〉等,充滿批評與自我反省。
(3)70至80年代〈等待一朵花的名字〉等是知識份子的反省。
(4)80至90年代〈放生〉等著重台灣歷史記憶的保存。

5.黃春明對台灣的影響力何在?他的文學能夠產生什麼力量?(三博 鄭忻忻)
答:究竟社會風氣是否會被文學影響?倒也未必,否則反共文學盛極一時,何以沒有改變現狀?因此,作家的力量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大,但若沒有影響力,何以有關單位要查禁作品?如女作家郭良蕙《心鎖》、歐陽子《秋夜》被查禁,代表父權社會女性解放自己觀念的壓迫,但到了1983年李昂的《殺夫》不但沒被查禁,還得大獎,顯見女性書寫被接受。
  我想文學作品的影響力不是具體的,而是慢慢散發的,不同的世代、國度、空間的人閱讀、詮釋文學作品,尤其當經典一再被討論,文學作品自然就有了影響力。

6.初遇黃春明,他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難道就非得賦予作品某些意義嗎?(三仁 黃韻竹)
答:我們賦予文學作品的負擔不算大,當戒嚴時期,選擇少的時候,文學是心靈出路的重要管道,書是唯一可接觸的對外窗口,作家被賦予的任務是啟蒙,寫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讓讀者從作品中發現些什麼。現在時代開放,文學沒有禁忌,也沒有負擔,此時,文學的功能與任務被稀釋,作用就是為時代留下紀錄,保存時代的感覺。寫作時,不必期待發生影響或對社會產生功用,但要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個人短暫的情緒不等於文學,情緒經過沉澱,有了質感,才足以稱為文學。

7.如何使黃春明的作品被外國人發現、認識?(一禮向韋苓)
答:簡單地說,要用外文書寫,就像高行健贏得諾貝爾文學獎與他以法文書寫有密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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