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說苑有關說苑的思想內容、編輯體例和其他

賴哲信老師

  說苑在晚唐時期雖曾散佚大半,可是入宋以後便由曾鞏用力補全。
是書以治道為重心,以儒術為根本,不僅足以展示劉向本身的政治思想,也呈現了漢朝武帝以後的政治思潮;不僅保留了大量的古籍資料,也具有突出的文學價值,不僅是劉向膾炙人口的代表作,也是世人所以理解西漢後期面貌的重要典籍。

  由於此書價值頗高,本文因略敘作者生平與成書背景,並詳說本書中心思想、編輯體例以及其他價值,以掌握全書成書體例跟著作旨趣,並確定本書在思想史上和目錄史上地位,以賡續前輩未竟之功[1]。

壹、 有關作者

  說苑作者劉向,字子政。江蘇沛縣(今江蘇沛縣)人,生於漢昭帝元鳳二年(西元前七十九年),卒於漢成帝綏和元年(西元前八年),年七十二[2]。

   劉向身為漢朝宗室[3],一生忠悃為國。宣帝時以通達能文進用,元帝時已官任散騎宗正;後以衡論時政語過切直,被宦官陷害入獄,免為庶人,閒居十餘年。成帝即位,改任光祿大夫,典校中央藏書。雖然未居諫職,又被王鳳所扼,卻是一意為國,屢次向國家進言。

   劉向經學深邃,曾講論五經於石渠閣,著有五經通義。典校中央藏書時撰作別錄,大量為群籍作導讀,是我國目錄學之祖。少時以能賦有名當時,後來撰作列女傳、說苑、新序等,也以散文名家。若合之以政治上的忠直表現,可說是西漢末期綜融了文學家、經學家、政治家與目錄學家於一身的傑出學者。

貳、 有關成書背景

  劉向編纂說苑,除了因為典校中秘,有緣博覽群書、也有責任需就群書作提要,以提供帝王閱覽的理由以外,更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在,那便是漢室朝綱不振,激使他嘗試運用纂書,期望透過閱讀,改善帝王行政素養,增進國家行政利益的緣故。

   原來元帝初元元年(西元前四十八年),劉向年三十二以明經有行被擢為散騎宗正給事中後[4],便與尚書蕭望之、周堪同心輔政,大有「致君堯舜上」的遠志。由於憂慮外戚許氏、史氏放縱無度,以及宦官弘恭、石顯弄權,所以同心協力,議欲罷退這一批人。可惜因為事情敗洩於外,被弘恭、石顯先發制人,誣以「營私結黨,專擅權勢,數譖大夫,毀離親戚」,結果蕭望之被貶官,周堪與劉向更被貶為庶人[5]。後來雖因地震接連發生,讓相信天譴說的元帝稍稍感悟,將劉向等人起復,可是弘、恭等人卻侵害加厲,結果劉向等人又再次被貶為庶人,蕭望之更被逼飲鴆自殺[6]。此後數年間,朝政便在天變責任究竟該誰來扛的爭辯中翻來覆去,可歎被誣指折損的多是擔負行政責任的新黨,最後黨友張猛被石顯誣告,自殺於公車(政府中專主收受奏章的官署);劉向也因此廢退達十餘年[7]。

   成帝即位,顯等伏誅[8],劉向復得進用,詔拜中郎,遷光祿大夫。由於憂心外戚王鳳擅權,對王鳳大封子弟為官的舉動不滿,因仿效箕子為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的舊事,集合上古以來以至秦漢之間所有符瑞災異之記,著其占驗,比類相從,成洪範五行傳以上朝廷,暗斥王鳳。可惜天子雖然心知其忠,卻因外戚羽翼已豐,尾大不掉,並不能依照劉向的建議,削奪王氏威權,倒讓劉向成了外戚的眼中釘。

  對於這個結果,劉向不曾感到灰心,反而繼續努力,希望可以為國家略盡棉薄之力,所以在成帝陽朔二年(時年五十七歲)跟宰相陳湯表白自己是皇家同姓,宗室遺老,屢受重用,應當為國效忠後,立刻進呈外戚擅權的封事;並在成帝永始元年(時劉向六十四歲),以國計民生的緣故,嘗試勸止成帝營昌陵(成帝的陵寢),可惜成帝不能採用其議。

  劉向對國家的未來是這麼掛念,可是政治環境是這麼險惡,為了讓皇帝能借鑒古史,增進行政效益,更為了增添勸諫皇帝的管道,於是劉向又陸續纂成列女傳,新序及說苑等系列書籍,希望藉由這些纂輯來的古史古事,提醒皇帝,治國須謹慎,外戚須防制,以幫助國家更見富強。

   也就是說,本著一個皇室宗親對本宗的愛護心理,劉向希望藉著提昇皇帝的行政素養,讓國家有機會重新富強。所以他從古書中大量取材,重組一些條理清晰、說解簡易故事寓言成書,進呈給皇帝,希望皇帝透過閱讀,—而這便是說苑,甚至是新序、列女傳等書所以編成的主因。

   其實此後直到劉向七十七歲病卒前,皇上每次召見,劉向一定強調:公族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陰,以為權在外家,是萬萬不可的事。他總是時時想為國家多盡一份心力,可惜外戚擅權已久,王室根本無力振作而已。

參、有關思想內容

一、以治道為中心的實用傾向

  說苑本為增廣皇帝見聞,增加其行政智慧而編纂,所以恆以治道為重心。

  「以治道為中心」這個事實,除了可以經由上節所述的成書背景得到初步支持以外,也可以內在地經由本書內容再次得到證明。

  首先透過各章的敘述主題以作證明。

  說苑書二十卷,共分二十個主題,依序是:1君道,2臣術,3建本,4立節,5貴德,6復恩,7政理,8尊賢,9正諫,10敬慎,11善說,12奉使,13權謀,14至公,15指武,16談叢,17雜言,18辨物,19修文,20反質。依篇名來看,全書或說君臣該有的素養,或說施政該有的技術,或說政局的理想狀態,可以讓人肯定:這是一本談論政治原理和施政法則的書。

   若再詳細探究各章的主題,將之表示如下:1君道-為君之道,2臣術-為臣之方,3建本-建立基礎,4立節-維護節操,5貴德-重視品德,6復恩-感恩圖報,7政理-施政原則,8尊賢-禮敬賢士,9正諫-忠直敢諫,10敬慎-謹慎小心,11善說-善於說理,12奉使-出使典範,13權謀-謀略計策,14至公-大公無私,15指武-用兵論戰,16談叢-名言彙編,17雜言-其他重點,18辨物-辨析事物,19修文-制禮作樂,20反質-崇尚質樸。可以發現說苑果然具有環著政治成效而言的實用指向,本為求治而作,實以治道為論述重心。

   其次可以舉出實例以證。而且不管是以最具有開宗明義的意味的卷一君道篇首章為例,或以看起來最邊陲、最不重要的談叢篇為証,依舊可以得到說苑治道為重心的結論。

   說苑君道篇首章說: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人君之道,如何?」對曰:「人君之道,清淨無為,務在博愛,趨在任賢,廣開耳目,以察萬方。不溷溺於流俗,不拘繫於左右,廓然遠見,綽然獨立,屢省考績,以臨臣下,此人君之操也。」平公曰:「善!」

   短短篇幅,便將政治家該注意的成串行政原則,如以清靜執政、以仁愛立心、以任賢分憂、以明察行法……等技巧完全揭陳,表明說苑以治道為重心的特質。
談叢篇收集兩百餘條格言,隨手摭拾,也幾乎都是有關政治的言語,例如:「王者知所以臨下治眾,則群臣畏服矣。知所以聽言受事,則不蔽欺矣。知所以安利萬民,則海內必定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則臣子之行備矣。」(第一條)、「一圍之木持千鈞之屋,五吋之鍵制開闔之門。豈材足任哉,蓋所居要也。」(第九條)、「賢士不事所非,不非所事。」(第二十一條)、「求以其道則無不得,為以其時則無不成。」(第二十六條)、「權取重,澤取長。」(第二十九條)…….,或說人君質國之道,或說處事原則,或說進退之方,或說因時順勢,不僅字字珠璣,意義深遠,而且多以論治為主題。

   除了以上兩個途徑可以證明說苑果然是以論治為中心以外,還可以透過本書的思想深層架構來證明。

   原來劉向說苑二十個主題可以略分為三大概念群:一到六卷為一組,七到十五卷為一組,十六卷以下又自為一組;這三大概念群乃由人到事、由原理到細則、由抽象到具體、由初步到完成的有機結構。

   試以第一組作品觀之:因為相信有人斯有法,而徒法不足以自行,劉向首先纂成君道、臣術,借用君臣這兩大行政主體人物,以確保政治目標的達致。又因為相信以德潤身,以德化人,或其身正,不令而行的說法,所以劉向在君道、臣術之後,立接建本、立節、貴德、復恩四篇,強調施政之前須先修身的行政原理。這是說苑第一組作品的內在理路。這種思想的架構,觀念之形成,顯然與大學八德目具有深厚的淵源。

   再以第二組作品觀之:因為要求理想落實,所以總是環繞著行政官僚施政時該注意的細節打轉。例如政理篇說施政該注意的基本原理,尊賢篇說禮敬賢士該有的謙誠襟懷;正諫第九以下到指武第十五,說明技術官僚應該具備的各種能力,如謹慎、善辯、能謀、無私、用兵等修為。這些篇章,不僅周全地涵蓋了政務官與技術官僚這兩大推動行政工作的人員,以及培育各種能力的主張,可以視作是臣術篇進一部的說解,仍以求治為論述重心。

   至於第三組作品,談叢、雜言篇篇獨立,跟前面各篇的內容統一、主題明顯的面貌固有不同,可是總是環著治術而言則無疑。至於辨物是較抽象的論點,所以置在各種行政技巧的後頭,但他教人辨析事物,是思考方法的整頓,也是相當有用。等到一切行政都上軌道,便用禮樂治國,而且以反璞歸真為終極理想。以禮樂教化移風易俗,要求戒奢以儉,期望藏富於民,這種理論,當然也是政治理論。

   這三大概念群慢慢推演、逐步建構,全書的體例與主旨有點像後世的太平御覽,建構的是行政體系,闡述的是政治理念。試想,理論體系嚴密若此,而且緊緊環著政治而論,要說沒有求治的強烈用世意念在背後推動,那又如何可能呢?

   徐復觀先生說:「劉向的政治思想,有由其及身遭遇而來的針對現實的一方面,有尤其學識恢弘,志行純潔,因而突破現實限制,所提出的理想性的一面。」[9]所謂「及身遭遇」,本文第二節已經明確指出;所謂「提出的理想性的一面」,本節所述恰也可以引作旁證。

   總之,說苑全書乃環繞著行政原理與方法而建構的作品,是劉向以行政為焦點,環繞著治國方略而寫,以呈現個人的政治理念的作品。

二、以儒家統各家的思想特色

  說苑的思想架構相當程度地反映了儒家的政治理想,跟道家或法家決不同科。
說苑是儒家嫡系,這可以由說苑的篇章主旨或全書架構得到證明。

   說苑以君道、臣術開篇。所以先君道、臣術,有由君、臣這兩大行政主體談起,隱含有徒法不足以自行、行政在人的意思,這是中庸哀公論政類似想法的體現。
臣術之後接建本、立節、貴德、復恩等篇。這種篇排法有行政固然在人,人則需能修身立德,如忠孝、效死,而立德行政的目的在仁民愛物、在施德布澤的意思。這種主張是儒家發政施仁,或儒家人貴有德等理念的宣揚,是大學先修身而後講治平一觀念的再呈現。

   說苑的第一組作品,君道等篇固然有儒家精神在,其他各篇未必不然。如尊賢談禮敬賢士,正諫談進諫納諫,敬慎談敬謹,善說談行諫,奉使談任使,權謀談遠見(絕不是法家駕馭臣下的「術」),至公談無私,指武談軍事,也都是儒家常常論及,時表關懷的主題。這種先道德而後行政的架構,顯然具有儒家講求修身是以備用世的理想熱情,不僅和論語、孟子等書強調,如其身正不令而行、風行自然草偃的政治觀念完全貼合而已。

   其他談叢談政治,雜言、辨物為通說,修文談禮教,反質談去奢,基本上也都是儒家的思想重點,具有強烈的儒家風格。

  當然劉向處在黃老思想盛行的漢初,以及陽儒陰法的西漢中期之後,要想不沾染道家、法家的味道也難。可是說苑部分作品固然貌似道家、法家,其實卻已盡皆轉換為儒家的意念。

   例如他在君道裡雖然也說無為,可是他說的無為是任用賢佐,有屬下代勞,不需親務的緣故,所以不是道家語;雖然也說察姦,但那是強調君主當知民間疾苦,並非全屬法家語。即以前引過的君道篇首則為例吧,他說:「人君之道,清淨無為。務在博愛,趨在任賢;廣開耳目以察萬方,不溷溺於流俗,不拘繫於左右,廓然遠見,踔然獨立,屢省考績,以臨臣下,此人君之操也。」雖以無為開篇,但那是對漢朝以黃老治國一傳統之尊重,其實在「清淨無為」底下,早就用博愛、任賢、自信、自主等儒家的理念作轉化了。乍看之下,或有幾分道家或法家的影子,但是主題總在仁民、任賢、納諫與自省打轉,他的家數終屬儒家。

  又如君道篇第七條,他說:『周公踐天子之位,布德施惠,遠而逾明。十二牧,方三人,出舉遠方之民,有飢寒不得衣食者、有獄訟而失職者、有賢才而不舉者,以入告乎天子。天子於其君之朝也,揖而進之曰:「意朕之政教有不者歟?何所臨之民有飢寒而不得衣食者、有獄訟而失職者、有賢才而不舉者也。」其君歸也,乃召其國大夫告用天子之言。百姓聞之皆喜曰:「此誠天子也,何居之深而見我之明也,豈可欺哉!」

  雖以察知為主題,但這和韓非的循名責實完全不同,因為他早將察知臣下的姦宄,轉換陳察知民隱了。他採取了法家的明智,卻脫去了他的陰狠;將法家的御臣之述,擴大為儒家的關心民瘼,格局大小之差異,相去不可以道理計。更何況君道篇全卷四十六條故事中,有關道家或法家言論的篇章,也就這麼寥寥三兩條而已。

   其他如臣道要求臣屬能夠揚君之德、防君之過、除君之憂;又附入薦賢、不可背叛二條主題,希望當道者能以國家利益為重,屏棄私心,為國舉才。這些當然都是儒家忠君之教,或是患不知人等理念的發揚,和道家、法家絕對不同。

   至如建本論及孝道、求學、仁義、愛民、定儲君等美德,當然是儒家的思想。先孝道,是因為漢朝治國以孝為本,因為親親是儒家所以仁民的基礎。強調仁義與愛民,是因為孟子一生用力所在正在於此。重求學,乃因為有豐富的學養,才能作個盡職的官員,才能完成仁民愛物的理想。凡此都可以顯示出劉向強烈的儒家意趣。即使定君儲一意見較少出現於先秦儒者的主張中,但這或和漢武帝殺太子讓國家動盪不安的歷史事實反省有關,而期望國家長治久安這個主張,基本上仍在儒家的思想範圍之中。

   說苑講求行政技術的第二組作品雖然法家味道更濃,但是講求行政技術是追求有效政府必用的方策,並不能斷定這是法家的觀點;更何況本系列篇章中有一個尊賢的主張,這便讓他跟只視臣下為工具的法家完全劃清界限了。何況說苑引書,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大量引用荀子書系的資料[10]。這不僅可以證明荀子確實是影響漢朝學術的大儒,也可以證明說苑與儒家的淵源匪淺。徐復觀先生曾就說苑引書一事,說他與韓詩外傳淵源極深[11],說他多引春秋以及儒家群籍[12],徐先生雖未明指說苑一書果以儒家為主導,但這個結論卻是已經呼之欲出了。

   除此之外,華曉林先生說苑的人生哲語一書序論部分,曾將說苑的內容分作政治理論與修身之道兩大類。固不說所列主題政治即佔其大半,其中所選有關修身的文字,所論也不離忠孝仁義等主題,就如論政治必不脫仁政德治的範疇一般,凡此都可以證明說苑的儒家的確傾向至為明顯。

   其實儒家中正平和,可大可久,本來就是最容易為大眾所接受的諸子思想,何況劉向的時代距離漢武帝不遠,獨尊儒術又是漢武帝定下來的文化指導方針,說苑大量採擇孔子的言行,融各家以入儒,以儒術為根本作他的思想特質,這並不奇怪。試想連淮南王這個道家傾向最強的王族,在編纂淮南子時,儒家思想都可以與道家思想平分秋色,然則劉向編纂說苑竟以儒家思想為主軸,自然也是相當合理的現象啊。

肆、有關編輯體例

一、連類相比、先論後敘的編輯架構

  說苑全書,由談領導階層的人物及素養的第一組作品,到談基層的官僚體系的第二組作品,再到具有補遺性質或集論意味的第三組作品,共同建構成一個劉向個人認定的行政概念與體系,組織當然可稱嚴密。但除了嚴密以外,說苑的編輯另有特色可說,那就是編輯體例上明顯有連類相比,以類相從的現象。

   以類相從,是一種依靠聯想為基礎發明出來的尋索法。

   尋索之法,在按韻編排的排法未出現前,我們看到的大體是依時代(如書經、春秋)、依內容(如詩經、三禮)、依體系(如呂氏春秋)等方法。

   依時代編排,只以時間作線索,於其他內容毫不相涉;除了時間定位點的差異以外,無法提供其他的聯想,尋索線索太少,是最不方便也最落伍的編排法[13]。

   依內容編排,這種設計固然稍有進步,但若內容切割不夠仔細,編者編排時只作個大略的分類,無法讓讀者掌握該書的架構與精髓,則在使用上仍會產生極大的不便。例如詩經之劃作風、雅、頌,看起來是已作劃分,讀者應該可以按類尋索了,可惜因為編者再編詩經時,因為風、雅的區隔不明,雅中雜風,風中有雅,以致讓人不知所以,甚至質疑其編派原則有問題,而產生許多爭議,便是這種編目法依舊不夠完美的證明。

   呂氏春秋更有進步,能夠依體系編排。可惜他雖然能夠依體系編排,卻仍將全書籠罩在春夏秋冬四季的架構下,陰陽家的味道太重,依舊無法突顯全書的真正價值來。

   說苑則不然,他採用呂氏春秋的編排方式,但完全抖落依附陰陽家的迷信包袱,一秉以類相從的原則以作編排,層層相扣,越推越深[14],讓讀者可以純依內容聯想,去尋索想要考察的篇章,將我國的編目法再作了一次明顯的推進。這是劉向在我國目錄學上的一大貢獻。

   除了以類相從的編輯架構以外,說苑還有一個編輯特色,那便是大體先總說而後分論,而且總說必以議論表述,分論則以故事陳說的編輯方式。

   試舉說苑卷三建本篇為例作說明吧:建本篇開篇便有連引孔子、詩經、易經的話語,作出「是故君子建本而重立始」一結論的帽子,這是總說的範例。至於其後有子路子欲養而親不待、曾子大杖逃小仗受、孔鯉學詩學禮等三十則古事例繫附,便是故事的範例。

   再舉卷四立節為例:立節卷首有「殺身以成仁,觸害以立義」的議論,這是總說;其後則有申生死孝、胡突死忠等二十餘條故事繫附,這是故事的部分。

   其他各章架構大體都是這種模式,所以個人以為這是說苑的編輯通例。即使說苑書中偶也有些只有故事而無總說的篇章,如君道篇,但是以多統少,以全概偏,我想那應該是說苑散逸之後,曾鞏輯收不夠完整,甚或是他的卷頭語偶所錯簡,竄入篇卷之中的緣故[15],並不是說苑原始的面貌。

   這樣連類以相比,先總說後分論的編排方式,不僅條理清楚,而且讀者接受容易,在西漢那個年代看來,編排方式可以說是相當先進,而劉向不愧是傑出的目錄學者。

二、以故事傳達理念的表述方式

  為了快速傳達自己的政治概念,方便皇帝吸收自己精心編纂的資料,劉向放棄了嚴整端莊、長篇大論的表述方式,卻用平易近人的小故事來表達。

   例如要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教訓,劉向說了這麼一段故事:

   晉文公伐衛入郭,坐士令食曰:「今日必傅大垣。」公子慮俛而笑之。文公曰:「奚笑?」對曰:「臣之妻歸,臣送之,反見桑者而助之;顧臣之妻,則亦有送之者矣。」文公懼,還師而歸。至國,而貉人攻其地。

  這段故事亦見於戰國策、列子說符篇,說的都是一個男子在調戲他家女子的同時,才發現別的男子也在調戲自己的妻子。但調戲只是副題,真正的主題卻是說自己出國討別國時,原來早有其他國家也想趁機偷襲。而文公還好見機得早,如果真像吳王夫差跑到澠池,爭個國際霸主的地位,可是還沒回到家老巢卻已經被句踐給掀了,這才真是傳笑千古的失著啊!

   又如要說明學習應該趁早,只要發心向學,學習是永不嫌遲的道理,劉向說了這麼一段故事:

   晉平公問於師曠曰:「吾年七十,欲學,恐已暮矣!」師曠曰:「何不炳燭乎?」平公曰:「安有為人臣而戲其君乎?」師曠曰:「盲臣安敢戲其君乎?臣聞之,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炳燭之明,孰與昧行乎?」平公曰:「善哉!」(卷三建本)

   為了強調施政貴能區別君子小人,而君子與小人最大的差異則在一能守道,一惟趨利,劉向說了這麼一段故事:

   宓子賤為單父宰,過於陽晝,曰:「子亦有以送僕乎?」陽晝曰:「吾少也賤,不知治民之術;有釣道二焉,請以送子。」子賤曰:「釣道奈何?」陽晝曰:「夫汲綸錯餌,迎而吸之者陽橋也,其為魚薄而不美;若存若亡,若食若不食者魴也,其為魚也博而厚。」宓子賤曰:「善!」於是未至單父,冠蓋迎之者交接於道。子賤曰:「車驅之!車驅之!夫陽晝之所謂陽橋者至矣!」於是至單父,請其耆老尊賢者,而與之共治單父。(卷七政理)

   為了說明人臣應當勇於進諫,而人君應有功臣貴於烈士的智慧。劉向說了這麼一段故事:

   魏文侯觴大夫於曲陽,酣飲,魏文侯喟焉嘆曰:「吾獨無豫讓以為臣。」蹇重舉酒進曰:「臣請浮君。」文侯曰:「何以?」對曰:「臣聞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讓之君亦何如哉?」文侯曰:「善!」受浮而飲之,皭而不讓,曰:「無管仲、鮑叔以為臣,故有豫讓之功也。」(卷八尊賢)

   有時候劉向甚至用寓言的方式來陳述主題,例如為了強調反省必須深切,改過必須徹底的修養,劉向借用禽言禽語,說:

   梟逢鳩,鳩曰:「子將安之?」梟曰:「我將東徙。」鳩曰:「何故?」梟曰:「鄉人皆惡我鳴,以故東徙。」鳩曰:「子能更鳴可矣!不能更鳴,東徙,猶惡子之聲!」(卷十六談叢)

   說苑正是如此,以故事陳述他的思想,以最輕鬆的方式向皇帝傳布他的政治理念。以內容的深邃言,因為限於以故事際遇道理的表達方式,或許還不足以和長篇大論的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分庭抗禮;但以表達的簡潔,收效的迅捷論,比起以上各書,應該只有過之,絕無不及。

   直接有力,這正是劉向大量採用故事以說道理的基本原因。何況我國古書中本就有一大堆的故事可以取擇?藉故事以說理,確是劉向說苑最愛的表述方式。

伍、相關價值

  除了以上提及的傑出表現以外,說苑另有一些值得一說的特色-那就是輯佚、目錄、思想與文學的價值。

   說苑是劉向採集古書,另作修纂而成的書籍。由於是採自古書,所以具有保存古籍資料、反見古人成書方法或思考方式的史料價值;由於是另加修纂,所以又有了卓然成家的文學價值。

   以輯佚價值說,說苑引用的古書相當多,可考的有左傳、大戴禮、尚書大傳、韓詩外傳,國語、戰國策、史記,管子、莊子、荀子、晏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賈誼新書等;已逸的有道家伊尹、墨家尹佚跟小說家尹子、兵家吳起或河間獻王的著作。這些書籍若仍見存,可以引作比勘對照之用,若已散逸,則可以當作輯逸的孤證,吉光片羽,彌足珍貴。.

   另外說苑談叢篇乍看之下,似是其他各篇蒐選之後所留資料的殘餘,價值不免略見遜色;但若核以先秦諸子的著書體例,我們有理由懷疑,他更可能是古代格言的匯集,或有點像是韓非子的儲說,或是淮南子的說林等作品,是作者進行中但卻未成完篇的基本資料庫,不僅可以取作先前各篇的參考資料,還可能藉以理解古代學者(如荀子)的創作歷程[16],這不僅目錄學上的價值,甚至對於理解先秦諸子的思想,也有相當大的助益。

   以文學價值說,一般說來魏晉小說多以故事的陳述為主,說苑內容卻偏多對話,這大概是因為他以求治為目的,以改寫先秦典籍為成書基本手法,所以大量保留諸子記言體式所致。說苑這種以故事建架構,以對話傳宗旨的表述方式,讓他在漢魏小說中有了特殊的面貌與地位。至於說苑的文字技巧,一般學者也給予相當高的評價。例如樂牛主編的《中國古代微型小說鑑賞辭典》劉向的作品底下,就曾經誇說劉向的文字「文筆樸素,敘事簡潔,不枝不蔓而又不晦不澀。」華曉林說苑的人生哲語序中,也肯定說苑的「言語簡鍊,自然傳神並極富哲理。」並說:「短短一則故事,不僅有頭有尾,而且情節起伏,引人入勝。書中有嚴肅理智的論說……有誇張浪漫的虛構…….有幽默機智的問答……還有不少耐人尋味的寓言。」對說苑的文學表現給予相當的肯定。

陸、結論

  因為身為宗室產生的強烈愛國心,讓劉向纂述說苑時刻意以政治為敘述重心,且以利治為纂述目的。因為急於求治,讓劉向纂述說苑時刻意以說故事作基本的表述方式。因為家學,以及時代思潮,讓劉向在纂述說苑時採取了綜融各家,卻以儒家為主導的思想方針。因為目錄學上饒有條理才易於與讀者交通的基本要求,讓劉向採取先總說、後分述,而且各卷之間相互關涉,組織佈局相當嚴密的架構。總之說苑一書是劉向的有心之作,有極大的實用意義,也相當程度地反映了劉向本人的思想,以及時代的思潮。

柒、注釋

[1] 研究劉向的論文,以徐復觀先生兩漢思想史劉向部分價值最高。至於專著,則有韓碧琴的劉向學述(師大73年碩士論文)、許素菲的說苑探微(太白書屋出版社),也值得參考。

[2] 劉向的生卒年有多種說法,此採錢大昕、錢穆、施之勉、徐復觀等先生的說法。至於詳細考證,注一所引各書皆以詳列,可以檢閱。

[3] 據漢書楚元王傳記載,劉向的高祖劉交,是漢高祖劉邦的弟弟。每伴高祖出生入死,曾經和高祖共同參與過與秦的藍田之戰、受項羽逼迫的入蜀之行、以及後來殲滅項羽之關鍵戰役,極得高祖寵信。高祖廢韓信後,分其地為二,其一立從兄劉賈,餘一即立劉交,是為楚元王。元王嫡子辟非蚤卒,次子郢客嗣爵,是為楚夷王。夷王子戊在景帝時參與七國之亂,身死國破。景帝復封夷王弟禮為王,是為楚文王。文王弟富即劉向的曾祖,因為在夷王叛變前曾經屢加勸阻,所以亂平後仍能保有富貴,被封紅侯。紅侯子辟疆,便是劉向的祖父,他好詩書,不願出仕,直至八十歲時,才因朝廷欲舉用其子劉德,受封為光祿大夫,復徙宗正,可惜在職數月就過世了。劉德,劉向的父親,精修黃老之術,有志略,數言事,武帝常經在甘泉宮召見他,並且稱美他是千里駒;地節年間,還以親親行謹受封陽城侯。所以由家族譜系看來,劉向是一個跟漢朝皇室血緣關係非常密切的宗親。許素菲《說苑探微》一章一節<劉向之家世>附有劉向世系表,可以清楚考見其世系,值得參考。

[4] 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

[5] 漢書卷七十八蕭望之傳

[6] 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

[7] 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

[8] 漢書卷九十三佞幸傳

[9] 說見氏著兩漢思想史卷三劉向新序說苑的研究第五節(頁九十).

[10]據趙善詒說苑疏證所引條數之多可證。

[11]說見氏著兩漢思想史卷三劉向新序說苑的研究第三節:新序說苑與韓詩傳(頁六八-七六)

[12]說見氏著兩漢思想史卷三劉向新序說苑的研究第四節:與其他典籍之關聯(頁七七-九十)

[13] 這就是為什麼司馬遷要改編年為紀傳,或是袁樞會在編年之後更創記事本末的緣故。因為以年為綱領,所有的人物就缺乏完整的面貌,而事件也被切割得七零八碎了。

[14]以類相從之所以能夠聯想,全因篇卷與篇卷之間能夠相互照應,形成一種有機結構,而這正是說苑在編輯體例上最值得表揚的特點。 所謂有機結構,我們可以再從他的三段式結構的相互呼應,層層推進得到初步的證明。接著我們也可以從本書各組篇章的細部組織,得到類似的證據。 首先在說苑論政治原理的篇章中,我們可以發現,劉向先以君道、臣術作行政兩大階層的劃分,再以建本、立節、貴德、復恩等作行政人員該有的內在修養,以和政理、尊賢等篇的純論外在知能,或求賢人以為輔佐的概念相輔相成。這種君以宰輔為輔,宰輔又需賢士相佐,螺旋式重重疊出的編排方式,已是細膩非常。 接著我們可以在說苑專論行政方法的篇章發現,其正諫說明了進諫的必要與方法,敬慎提醒行政不可掉以輕心,一激烈,一敬慎;一對上,一對己,是可以相參的篇章。善說、奉使兩篇,說明行人之官的學養與責任,和正諫、敬慎對看,也是一為國內,一為出使,在架構上又呈互補的狀態。至於權謀說明權變的不得已,至公以大公無私扭正權謀的邪曲,一放一收,又是恰相平衡的架構。指武則提醒了世人,文治之外,用兵論戰依舊偏廢不得。這種文武兩行的理論,更將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同時並用的道理發揮得淋漓盡致。 在所有的政治理論說完之後,作者又添上反質的意念,說一切作為都是為了人民,若非為國為民,其他一切可以清靜,表現出一種繁華落盡見真淳的清靜,首尾相銜,前後看來,就似交響樂曲大成之後的幽靜,給人完整一體的感受。而說苑一書穿插之靈活,架構之嚴謹,由此可以考見。

[15]說苑君道十二跟十四,當堯之時、王者何以選賢兩條(據趙善詒說苑疏證所標排序),不是故事陳說,卻是純為議論,看起來很像是其他篇卷的卷頭語,因此我懷疑這是錯簡。

[16] 荀子作品以舉例繁富為特色之一。其舉例所以能如是之恰當與豐富,應該不會是創作專題之前臨時想出,卻是另有宿構才是。至於這種資料的儲備由於數量太過龐大,所以應該也不是全靠記憶力,而是另有一本專題筆記才是。如果這種推理正確,那麼這種筆記又是什麼面貌呢?我想韓非、荀子時代相銜,從韓非書中找證據最方便了。而韓非書中正有說林、內外儲說等作品可作最好的說明,因為這類作品全由故事組成,隨時查閱,隨時舉用,然則這些作品不正是將來寫作完篇的上等資料庫嗎?如果這個推理又成立,那我們便可以說先秦諸子創作之前其實常有一些基礎資料庫似的札記本作參考,而且是以次作創作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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