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壕吏改寫

一年誠班 黃彥菱

   那是一個混亂、矛盾和不安四處潛伏的時代。

  組成這時代的是滿身橫肉貪婪權士、卑鄙貪生的宦官、試圖在這混亂中圖牟暴利的商人、無家可歸,無米可食的飢瘦百姓、凶暴殘虐的軍閥惡霸,以及一些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憂國憂民之士。

  原本繁華安樂的土地成了天然的墓葬場,說它是吧,但一縷縷哀淒靈魂的悲鳴聲卻始終繚繞在他們原先的、已腐的屍身周圍,不肯散去,徒讓那陰鬱濕冷的氣息籠罩眾生…

  在這個悲劇性的劫難中,每個生命都是殉難者。身體的病痛產生於人們的漠視和疏忽,它不分貴賤地折磨著所有的人;道德上的嚴重混亂產生於難以描述的苦難和脆弱人性的冷酷,它也是不分善惡一視同仁打擊的。

  在遠處紅光輝映的天幕下,一名男子正垂首迎著鹹腥的風,騎著一匹步履蹣跚的馬前進著。那頭座騎的肋骨幾乎已經和皮黏在一塊兒了,而牠粗糙雜亂的鬃毛和發顫的腿,更加顯示了旅途的勞苦與世局的崩壞。然而馬背上的人並沒有比牠好到哪裡去,他費力地抬眼望了望不遠處稀疏的燈火,接著便催著馬朝之走去。

  只見村碑上清清楚楚的刻著:石壕村。

  男子牽著馬走進了小村,但奇怪的是,村里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零零落落的燈火孤伶伶地點綴著這個死寂的村子。

  「嗚嗚…嗚…」突然一陣低聲的嗚咽打斷了他的心思,而身下的馬兒也因為突如其來的聲響而淒厲地嘶鳴了起來,男子連忙安撫著馬兒,一邊凝神循著聲音來處走去,最後,他停在一戶門扉半掩、燈火未點的屋子前。他舉起手,輕輕地敲了敲半掩的門扉,突然間,那哭聲竟然停了。看來村民們似乎在躲避著什麼如狼似虎的人,居然連聲東擊西的方法也使出來了。

  男子無奈,只得朗聲道:「諸位村民,在下杜甫,剛好經過此地,並無它意,只求借宿一宿便可。」

  過了一會仍不見動靜,正當他準備轉身離去時,那半掩的門卻咿咿呀呀的開了,一位面色憔悴、滿面愁容的老婦從黑暗中探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進來吧。」她對男子說,引著他進入屋內。

  簡陋的屋子裡擺放著一些破舊的桌椅,昏暗的內廳也不時的傳來一陣陣虛弱的咳嗽聲。

  「敢問大娘,這村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非讓你們這般東躲西藏呢?」坐定,杜甫問道。

  老婦人緩緩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揉進了無限的悲苦,只見她幽幽的開口,娓娓道出事情的原委…

  原來,因為戰火四起,這石壕村的男丁少壯全都被徵召前往戰場,而婦女年輕貌美的,有的被擄了去,有的則淪落為軍妓…於是,剩下的村民們逃的逃、躲的躲,便成了現在這副模樣。可是,那些官兵們仍會不定時的來抓人上戰場,為了爭取時間躲藏,這才想出這麼一個方法來。

  「既然如此,為何大娘不遠走別處呢?」杜甫又問。

  「哈!敢問先生,走,又能走去哪兒呢…?」她笑得可佈,佈滿泥塵和皺紋的臉像是被利刃畫過般地怵目驚心。

  這句話登時讓杜甫語塞。

  老婦人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那可憐的三個兒啊!也是因為這場亂事被徵去戍守鄴城的。前些天…前些天其中一個託人帶了封信回來…竟…竟然是… …我那兩個兒全都死啦!」說到這裡,她突地顫抖了起來,充滿血絲的眼倏地暴突,有些狂亂地死盯著前方,像是親眼見到了兩個含辛茹苦養大的愛子被敵人手中的利刃穿過胸膛,無助地倒在血泊中等死的樣子。

  「… …」杜甫沉痛地握住了老婦的手,那老婦柔聲地繼續說道:「死去的…永遠也不會再活轉了…可活著的,也不過多拖個一時半刻罷了,說絕了,活著到底和死去有什麼差別呢…?」她字字輕柔,卻令杜甫不由自主地一陣心酸,登時滑下兩行淚來。

  「走了…都走了,現在只剩下我們這兩把老骨頭還有那仍在吃奶的孫子…我那可憐的媳婦兒啊!難為她肯留下來,卻連一件可以蔽體的衣裙也沒有!」語畢,又是一陣低啞的乾號。

  「大…」正當杜甫準備出聲安慰時,原先死寂的月夜卻傳來了一陣陣的馬蹄聲,那蹄聲像是要踏破最後的希冀般,排山倒海而來。

  一陣慌亂之中,只聽得那老婦迅速地奔向內廳,悄聲地和老翁道:「快!當家的,先到隔壁去躲一躲吧!快,快呀!」她接著回頭「杜先生,你也到隔壁去避一避吧!千萬記得噤聲啊!」

  就在她安頓完兩人後,那破舊不堪的木製門扉就這麼被撞了開,一群龐大的身軀接著魚貫而入,不顧老婦的聲聲哀求,粗暴地在不大的屋內四處搜尋男丁和值錢財物的蹤跡。

  「大人,小的一個人影也沒看到!」一些身著鐵甲的士兵們對著一個官差模樣的人報告。那官差的眼睛和他的眉毛靠的太近,看來有種嗜血的感覺,而他戰袍上已乾黑的血漬,卻又不知是染上誰的鮮血?只見他目光如炬地睇倪著趴跪在地上的老婦,緩緩地問道:「人都藏哪去了?」

  此話一出,那些在旁的小吏們登時恍然大悟,也跟著大聲吆喝道:「竟敢藏人!還不快把人交出來!」「待會有得你受的!」「說!人到底在哪?」其中一些甚至向老婦招呼了幾腳。

  此時杜甫已忍無可忍,那些應該如民父母的官差竟然如此粗暴地對待如此年邁瘦弱的老婦!一陣氣極,當他正待挺身而出時,突地想起身旁的老翁。如果自己就這麼出去,那麼不就證明了老婦藏人這個事實了嗎?

  他登時沁了一身冷汗,如果剛才就這麼莽撞的現身,那麼別說是老翁了,連整個村子的人也會遭殃!於是他只好雙手緊握,強忍了下來。
只見老婦人乾瘦的身軀倏地僵硬,汗水和著頰上的泥漬流下,在火光的輝映下,看起來就像是一行行的血淚。此時的空氣濃得讓人喘不過氣,而石壕村裡卻又不知有多少人家正屏息諦聽?但終究,誰也不敢暴露在這慘白的月色下,面對可畏的豺狼。

  老婦絕望淒厲地喊道:「大人明鑒!老婦實在沒騙您啊!我的三個兒子都上了戰場,其中兩個已經戰死,現下只有一個還在吃奶的孫兒而已啊!」她勇敢而堅定地面對著如狼似虎的暴吏們繼續說道:「老婦所言句句是真,無論如何也不敢相瞞!」

  聽見老婦說的如此篤定,這下子,那些官差們倒有些遲疑了起來。
眼見官差們有些動搖,老婦又趕忙補上一句:「老婦我雖然年老力衰,但仍可做些炊事的工作,就請官爺們帶著我連夜趕往河陽大營吧!」這番話被老婦說得誠懇之至,毫無虛假之貌,那為首的官差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也好!那你就跟著我們即刻動身吧!」

  於是,嘈雜的馬蹄聲又再度散去,隨著聲音漸漸隱沒在黑夜中。杜甫聽得身旁的老翁無聲的緩緩滑下,而淚,又何嘗不是?

  詩人手中的腥紅,隨著一縷晚風,在冷冽的月光下,縈繞著這小小的石壕村。

  到底,一切、一切又重歸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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