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立中山女高第十七屆織錦文學獎 小說組

會議時間:2014919 1130-1320

 

一、影像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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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評審講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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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會同學與評審熱烈的討論

女青社和評審留影合照

二、評審講評內容摘要

()小說組總評

羅位育老師:

在北一女初審文學獎作品時,常覺得近年學生寫的文章類型改變很大,尤其奇幻文學的篇幅更是占了許多。也常覺得,我和現在學生的閱讀及書寫已經有一段距離了,因此在評審的時候更加為難。而我在選擇的基礎上主要有三點:一是文體的敘述、方向及對象是否合宜;二是有沒有確實傳達理念;三則是合不合適創作者的目的,以此作為我判斷的基準。

童偉格老師:

其實最初收到文章時,我是很訝異的,因為數量和之前來評審的時候有些差距,而且至少有兩篇的結構是不完整的。誠實來說,這一次的作品完成度並不高,且總體品質較前兩屆遜色;雖然主題分散並未重複,但變化以及複雜度都太過單純了,因此評審起來也格外困難。這個時候,我著重的點會是在文章的基本功上,文字技術以及流暢程度將是我選擇的標準之一。

楊富閔老師:

這讓我想起當我還是高中的時候,到底都在煩惱些什麼?然而我卻又很羨慕妳們有這樣的機會,可以在這個年紀發表自己的文章,可以在這樣一個場合聆聽別人的評審。同樣的我也有點錯愕這次的篇數怎麼會這麼少,只有不到十篇的份數;於是在選擇上,我會盡量以跟「生命」相關的議題作為考量。

 ()小說組個評

首獎─貓與海

羅位育老師:

其實這篇文章我讀了很多次,試圖了解作者在其中所想表達的意思,這篇運用了很多隱喻,文字也用得很漂亮,書寫像是自我告白似的,讀的時候會有種悅樂感。但有一些場景並無過渡和銜接,不太明白所描為何,題文有些連結不上。

童偉格老師:

這一篇的文筆相當成熟,甚至已經有些超齡了。一開始便用了一段曖昧的開頭,通篇文章中也都藏有這樣說不清的情懷,是一種奢侈的、靈巧的帥氣,飄逸又自由。分段是作者刻意經營的結果,像是兩個超現實流動的風景片段。總之,男女主角傳達出來的,就是一種帥,也符合命題效果。是一篇佳作。

楊富閔老師:

這一篇作品是令人驚豔的,同時也會勾起我的好奇,想再多閱讀一些這位作者的文章。內容呈現的看世界的方式有些刁鑽,卻又不失細緻;偶爾會冒出一兩段描景的敘述,也能夠帶出背後的訊息。可以感覺到作者花了很多心思設計,我很喜歡這一篇文章。

貳獎─不分手的愛情

羅位育老師:

很有味道、魅力,也是聰明的一篇文章,感覺可以發展成哲學辯證,有一種奇妙的張力。文中不乏出現一些聰慧細膩的片段,但也有一些讓人感到突兀的警句。有些無來由的憎惡讓人感到愕然,轉折太大也讓人無法釋懷。

童偉格老師:

作者選擇了一個深沉、難以言清的主題,告白腔式的描寫了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心情。這是一個哲學的問題,何謂幸福?何謂標準?我們可以從淡妝的破壞中窺見真實,而作者也確實的表達了大起大落的情緒。從題目可以看出這是一顆未爆彈,想要尋找何謂真實。

楊富閔老師:

這一篇我也很喜歡,有著舒舒服服的文字。

三獎─醒來

羅位育老師:

這一篇有點像舞台劇劇本,用對話的方式來探討生命的本質,是明朗的。從感官論證推到邏輯實證,架構完整,可以明白所想表達的現實中青少年的問題。但是有一點超現實和過於戲劇化,用詞應該再多加思考,避免產生語病。

童偉格老師:

用空間串起故事,可以看出是活的、精心設計過的,但也因此侷限了可能性,只能用巧合去填滿,但無法說服別人。另外對文字的描寫也希望能再豐富一些,而非貪圖方便只用一種形式呈現。

佳作─名為手足的關係

楊富閔老師:

這一篇文章其實應該是最好閱讀的,很奔放,用傾訴式的口吻來描寫。其中有段寫姊姊的身分與差異的地方描繪得不錯。結尾太過平凡,但不討厭。

佳作─清

童偉格老師:

這是一篇寫得很完整的作品,雖然是在描寫見到鬼魂的故事,但用「命名」賦予了人格。鬼魂輕盈的窺視,以及巡禮本身的溫暖,再次回來找主角的舉動,令人感動。

三、得獎作品一覽

首獎-貓與海    桐徽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飛機上,要到別的城市和她的父母會合。他的座位在她隔壁,比她早上機,還用背包占走她的位子,穿件西裝外套端杯咖啡坐在那裡看書。用她後來的話說,衣冠禽獸。          

         這小鬼竟然帶一箱的書。她拉開粉紅色行李箱的拉鍊時他非常震驚的想。她被一個年輕空服員帶到座位旁,拎著行李,對了座位號就皺著眉站在一邊看他,看到他已經日漸微薄下去的同情心和羞恥心都無法忍受,終於挪開隔壁座位上的障礙物。然後她象徵性的點了個頭才坐下,大概覺得他有點討厭,自顧自從包裡拿書出來看。 

          他極其幼稚的不斷偷瞄她,她也知道,但打死不理會。她看的是本挺高深的什麼表象的世界,總之不是這年齡該讀的書。他覺得她要看得懂就是神童了,然後發現她只是拿這本書來催眠。 

          飛機得飛四個小時,她保持了個難受的姿勢一下睡掉一半。他不想睡也坐不慣這座椅,只能轉電視頻道,看著外面異常接近的星空發愣。 

          後來是如何被拐的她也忘了,總之下飛機的時候她已經抱著他手臂儼然是他親妹妹。他們沒有再提過這件事,但是她記得很清楚。她曾聽過父母和身邊的許多人描述他從前如何現在如何。其實這些事對自己其實都無所謂,反正認識他的時候就是這麼討人厭,無從比較,所以沒差。她甚至還記得當時他翹著腿翻行事曆的囂張勁,用她最近聽到的話來說就是資本主義虎式奸商樣。

          一輛卡車經過,一陣噪音和塵埃。 

         然後,今天的她混水摸魚了幾天好不容易到了這裡,卻還是窩在他家斜對角的一張長椅上看著那扇門發愣,一面極其彆扭的想,或許有人進出的時候可以沖進去嚇他一跳。她沒記錯而他習慣沒改變的話,今天他會在。 

          計畫半天的結果是被從身後偷襲,他站在身後無聲無息的一拍她肩膀,登時把她的腦內劇場嚇沒了。 

         「我以為妳會發現。」他說。 

        「**,你有病啊。」她說。

        「女孩子不准罵髒話。」他一面往屋裡走一面義正嚴詞的說。

         進門他還親自給她泡了茶,她坐在一旁用欣賞鴻門宴的眼光打量。儼然是各懷鬼胎。就只是儼然。

    他端著茶過來,她接了就一飲而盡。有點燙,有點苦澀。 

         「這茶不錯。」他用不要求回應的語氣說。又倒了一杯。 

         「那誰?」她說,看著不遠處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子。後者一直用好奇的眼光看著她,此時嚇了一跳,趕緊回頭面對電腦。 

        「姓蘇,靳尚的靳,打雜的。」他說。

        「工讀生。」蘇靳說。

        「閉嘴。」他壓低音量。

         男孩翻個白眼,很知趣的閉嘴了。

         他單方面脅迫可憐工讀生的時候她就待在一邊,一面計算他們的交情夠不夠讓他掏錢帶她去對街吃頓飯一面拿茶水充饑。其實不用對街,端碗稀飯出來她就會感激涕零,人要餓死的時候是什麼都不挑的。她想。

          想到一半他就從廚房裡捧著碗出來,一股香氣。「麵,中午煮的,還熱。要吃不?」她驚喜了半秒,覺得大概是多煮的,畢竟已經過了用餐時間,於是不客氣的接過來就吞。

         「就說她餓的,你還不信。」她狼吞虎嚥的時候他就在一邊對蘇靳說。蘇靳點頭點頭,一臉討好,還是老闆懂人。

         「你們說甚麼?」她明知故問。 

         「沒,那本來是我的午餐。」他說。

          她突然就愣了一下。「不早說,要不我們一人一半。」她說。

         「怎麼可能。妳吃吧。」他笑得像個小書生,伸手塞給蘇靳一把錢:「去對街給我買個盒飯來。魚的

         她突然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反射性的抬頭想瞪他,不巧對上蘇靳的目光,於是乾脆瞪了蘇靳。

         狼狽為奸。

          蘇靳有點狼狽又莫名其妙的往對街跑,她剛放下碗就發現他正看著自己,兩個人兩雙眼睛,像要把對方開腸剖肚。

        「前幾天去哪裡了?」

         「沒去哪。我本來就會慣性遲到。」

        「這還叫遲到?」他繞到她前面的沙發上坐下,照舊是那時的囂張樣,不,或許更見長了。上次見面他還她回家上一年課就變得沒氣質了,她一直想找機會嗆回來,但現在似乎不太適合。吃人的嘴軟。

         她胡思亂想著,他看著她變化不定的表情,想笑,又覺得這麼笑出來有點丟臉,於是憋著。

        「到了也不會自己進來,嫌我不夠忙?」

        她偷笑著從碗底抬眼看他。

         ……算了。」他說。「要做什麼隨便妳,總之不准去外面亂走。」

      「你管得動我就是了。」她繼續笑。

         他歎口氣就沒再理她,任憑她把麵吃完然後睡死在自己沙發上。其實也是真管不動,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跟他確實沒半點關係。他很久沒這麼無可奈何過了,雖然她後來說他自己才是真正讓人無可奈何的人。

          大概他給人的無可奈何之感一向只有特定幾個人感覺得到。

           蘇靳拎著便當回來的時候他正在和她父母講電話,還幫她瞞著所謂「慣性遲到」的事。講完又打給各式各樣的人,一手還在打字,不時停下來在行事曆上寫著什麼,牆上貼了滿滿的筆記紙,粗紅筆從這張畫到那張,格外刺眼。

    蘇靳把便當扔在他桌上,然後伸手推她想叫她別睡沙發。

          這出發點沒什麼不對,就蘇靳這樣的人、這樣的角色來說。但偏偏有些事就是不得要領,而這所謂不得要領和智商無關,和生活經驗比較有關。好比說,如果是他明智懂人性的奸商老闆,就能分清有些事做了也沒用的事實。

          所以她轉身把工讀生好意的聲音擋在後頭,什麼都沒說的繼續睡。他還在講電話,一通接一通的沒完沒了,講甚麼也聽不清。她拉起扔在一邊的外套蓋住頭。

來這裡的路上她遇到張萱。張萱比她大幾歲,有個感情上不被看好的男朋友。她們都是一個人,買了同一班車的票,各自在不同的站下車。

          其實她還是想遇見熟人的,至少不用一個人走到哪都只能發呆,何況那個人是張萱。張萱永遠不可動搖的排在她最喜歡的人的首位,他問過她幹嘛老黏著那姑娘,她也說不清楚。

          車窗外有一片巨大的沙漠,沙漠中央一棵巨大的樹,開滿巨大的紅色花朵,花裡發出隱約的音樂聲。

          她想仔細看看卻只看到一片空白。

           張萱坐在她旁邊,說了點最近的事,又問她要在哪讀大學。她說不知道。要不來這裡讀吧。張萱說。

          「妳跑這麼遠要做什麼?」張萱問。

          「我爸媽要我去托兒所。」她無奈。雖然她一向樂意回答張萱的任何問題,可惜張萱是個太有分寸的人,一句話硬是拖了幾個鐘頭才出口。

          有時候她覺得張萱有分寸得幾近難以相處。

          「嗯,他最近怎樣?」口氣很是隨意。

           「就是,唉,還沒見我也不太曉得。你們很久沒見了嗎?」旁邊不知道哪裡來的聲音,像穿過間隙的風。她放大音量。

          張萱點頭,一面轉頭去看窗戶,她看到車窗外的沙漠,一大群衣衫襤褸的人往樹的方向湧去,他們推擠著,腳步蹣跚卻毫不遲疑。那樣子就像看到活人的殭屍,又像在躲避著殭屍的活人。

          然後她看到那群人中間有一個面朝這裡的身影沒有移動,看起來有點像張萱的男朋友。她轉身要喊張萱,卻找不到人。再回過頭,男人在一片嘈雜中笑著對她做了個好久不見的口形。間隙裡的風聲越來越響,嗚嗚的哀鳴咆哮。她突然明白了。

          那些聲音,是它們在哭泣。

         ……陷到流沙裡的人,妳知道流沙是什麼嗎?」張萱的聲音由遠而近。好久好久以前,年幼的她睜大眼睛。「讓人一輩子困著,爬也爬不出來的地方。」

          她回頭去看車窗,那些人、樹和聲音全都消失了,這次沙漠中間有一道巨大的海浪,湛藍的水迅速向她們卷來。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卻意外的不害怕,只是睜大眼睛望著。

          水淹過去以後,我們會為這片土地提供養分,供養無數的生命,開花結果。張萱說。用溫柔的、禱告般的語氣。她閉上眼睛等待巨浪撞擊。

          醒來的時候他剛切斷最後一通公事公辦的電話,扒著冷掉的便當。

         「居然還在這裡,這人挺老實的。」她有點開玩笑的指指一旁玩了一小時手機的蘇靳,不著痕跡抹一下冷汗。

         「那是。妳沒看過他犯蠢的樣子。」他說。

          「你從不犯蠢嗎?我媽說你從前就是個小傻瓜。」想想又補一句:「其實我挺想看看的。」她故作無辜的說。

         「那妳晚了。」他斯文的笑著。

         「不晚。至少可以看到還懂犯蠢這種技能的人。」她像是覺得有趣了,揉揉眼睛坐起來。 

          「張萱她男朋友呢?」她問。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他答。姑且不論夢是不是反的,總歸沒有現實來得牢靠。

           深夜她打電話給張萱,張萱不是會早睡的人,並且就算睡了也會爬起來接。電話對面聽起來異常嘈雜,張萱聲音不大,沒什麼起伏,她聽得挺吃力。

          妳到了嗎?張萱問。下午就到了,就想問問妳那邊有沒有事。她說。

           沒事,我還在忙。張萱說。幾個人約了吃飯,聊起來沒完沒了。

          旁邊傳來張萱男友的聲音,好像是又來了什麼人,說對方遲到了要罰酒什麼的。她覺得確實沒什麼事,於是掛斷了電話,又斷一個無知無明的我執。

         大城市的大馬路邊免不了失眠,對耳朵太好又習慣在安靜地方睡覺的人來說。他倒是相反,去過她家一次,說那不叫安靜叫死寂,死寂得都耳鳴了,還舉了相當貼切的例子告訴她至少放點音樂。可她就是不肯。

    幾天後她在淩晨醒來,覺得有點餓,滿屋子找不到半個人,於是自己到廚房找吃的。冰箱裡就幾顆蛋、一盒過期的蛋糕,櫃子裡還有幾包泡麵茶葉罐。廚房唯一的光源是冰箱,不在冰箱裡的東西只能靠觸覺。她摸索著找到了電燈開關,啪的一聲,亮得有點不切實際。

          最後她只倒了杯水,回去窩在床上翻手機。這裡網路訊號不錯,但是除了幾個同學之外沒人傳訊息來。她突然有種被擊敗的挫折感,放下手機和馬克杯躺在木地板上,仰面看著熄滅的燈發愣。

          那時候他坐在二十公里外的餐廳裡,面對幾個剛返國沒調時差的老鬼,高來高去沒半句好話,沒吃什麼虧可就是一肚子悶火無從發洩,還得硬裝春風得意。她父親告訴他少年得志大不幸,銅臭腥膻排山倒海,跳什麼河都洗不清。

          回去找她發發牢騷也不錯。他掛著商業的笑容想。

          等車的時候她和張萱在外頭閒逛,路旁有座小廟,兩個人進去都沒點香,張萱不像是有什麼信仰的人,而她則單純因為張萱沒點。

           但她還是擺出乖孩子的模樣朝佛像觀音像合十問訊,張萱站在一邊看著她,也沒管她求什麼不求什麼。她想了半天,最後念了幾個籍貫人名,說這些人都是好人,求佛菩薩保他們平平安安的,別的他們自己會想辦法。然後極盡虔誠的磕了頭,感覺到張萱的目光,覺得自己真的沒別的好求。

          上車之後她們好一陣子沒說話,壓根也沒提到什麼大學。張萱低頭玩手機,沒電了插了充電器繼續玩,她糾結了十分鐘,決定繼續啃背包裡沒吃完的乾糧。這種東西省錢歸省錢,其實吃這麼多天,還挺噁心的。她有點哀怨的想。

           車上賣食物的推車經過,張萱突然伸手去攔,頭都沒抬的要了一杯熱茶和便當,付了錢還不要找零,就把吃的推到她面前。

          「妳吃這個吧,」張萱抬頭看她,順手攏了一下長髮,她才看到這人專心致志的是在發電郵。「請妳的。」張萱微笑著說。那笑很漂亮。

           所以有時候她覺得當個凡夫俗子也不差,因為總能遇到一些蠻有意思的凡夫俗子。

          「我覺得我就是個凡夫俗子命。所以就算滾一身泥我也覺得,覺得就這樣算了也成。」那天回到家已經晚了,他買了幾樣菜開了瓶啤酒。「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反正該遇的都遇了,再倒楣也好歹活著,應該算老天厚愛我。」

          「自欺欺人。」她說。

          「我又不是妳。妳這是,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他煞有介事的模仿那腔調。

          「我現在正淈其泥而揚其波。」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你既然覺得以前那樣更好,何必弄到今天這德行?」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他從酒氣裡抬頭望她:「不然我豈不往江裡餵魚了?」

          「循環不可尋嘛。」她樂。「要不咱們一塊,把酒東籬,石上垂釣,圖個逍遙。可好?」

          「當然。」他也樂。自己從前怎麼就沒發現她這麼幽默。 

           「還真敢。」她更樂。「那咱們真是亡命之徒了,你被我爹娘追殺,我被你老情人追殺。」

           「我老情人?」他苦笑,笑得像哭。

            「絕不會放過我的。」她說。

            蘇靳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覺得自己大概穿越到了平行宇宙。

            話題轉到老情人頭上的時候旁邊滑手機喝可樂的蘇靳忍不住嗆了一下,老闆回頭瞪他一眼,女孩拿腔拿調的假笑,貌似那是一段他不知道也沒打算讓他知道的歷史。

            他一面從對話裡拼湊一面胡亂想像,雖然工讀生總是無法想像老闆愛一個人的樣子。那女孩大概是她感情很好的小姊妹,後來發生了件什麼事情於是跟他分開了,最近好像還嫁了,但是誰也沒忘記誰,諸如此類的情節。

          挺狗血。蘇靳喝完最後一口可樂,想。

          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們分開,他也好奇,可就是聽不出來。然後她很技巧的轉了話題,關於老情人的討論就告一段落了。

          後來想想,她覺得自己不適合這樣等級的閒聊,除了出賣那位不知是前任還是甚麼的近況之外。至少他扯的那些感慨她想都沒想過。也不知道是他心思太細還是她太笨拙,想著總覺得有點啼笑皆非。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能挖個井坐在裡頭,一輩子看著頭上那方小小的天空到死,也挺不錯的。至少她可以一直一直想像,不必知道天有多大,海有多深。

         靈魂需要很長的時間生長,但是人類的生命太短暫。所以很多時候人是在一瞬間長大的。他覺得這就在講他,他就是這樣變成從前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對於現實的初次體會,他覺得她形容的最貼切,那感覺確實像一把刀刺進眼睛,又像冰冷的水泥灌進脊髓。

    可他們只能抬高下巴挺直腰板一直走下去。

          「我跟妳說,我小時候家裡有只白貓。嗯,我帶回去的,被我媽罵了半天。牠的毛很長很漂亮,可是我從來沒給牠取名字。」

           「你這什麼主人。」她笑。

             他苦笑了一下。

           「我每天都跟牠玩,只要便當裡有魚就一定會留給牠。我真的非常喜歡牠。牠常在清晨跑出去,我總要跟,每次都跟丟,最後牠又繞回來找我。牠真的很有靈性。過了好幾年,牠很老了,我爺爺過世了,之後我們家就準備搬走,卻不能帶走牠。我們走的時候牠跟在我們車旁邊的屋簷上,一直跑一直跑,我要我爸開慢點,我還想看看牠,結果我爸反而越開越快。牠太老了,追不動,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我覺得一開始,我是我,她是那隻貓;到最後角色交換了,我變成貓,她就是我爸和他那輛車。嗯,或許,還有一部分的我。妳說,是不是這樣?」他說。

         她點點頭。

         「妳說,會有一部分捨不得離開的我嗎?」他含糊的說。

        她繼續點頭。

         「那好。」他像不知道該說什麼似的拿煙出來點。她自動坐到上風處。

         人一醉就囉嗦了,他是典型案例。動輒就是一番滔滔不絕,早至二十年前晚至上個月,她覺得自己簡直在上一堂投胎前的臨床教學。

         他問了她好幾次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有點懂又有點不懂,她覺得他們的人生已經被隱喻淹沒,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身在曹營心在漢,最終等著他們的都只有一座土丘,不論生前種種。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卻在進這土丘之前比誰都執著。

           「我不知道我們這樣追這樣趕,精打細算,都為什麼?」他咬著煙。像跟那紙卷有仇,煙草都快看見了。「妳知道嗎,我告訴妳這麼多事,就是因為妳說妳沒看過以前的我。」他一手還拿著酒杯,他想再喝點。

         「我看到了。」她說。

         「妳沒看到。」他搖頭。想再點煙,看到她一臉嫌棄於是作罷。

         「回來坐吧,我不抽了。」他說。

         「回去坐吧,車要開了。」張萱說。

           她搖頭。從包裡掏了個東西塞給她,觸手冰涼。是枚戒指。張萱有點捉弄的朝她笑笑。

           她總覺得這樣太難見到卻又太喜歡的人,一旦見面就要賴著不放,所以就算火車開動了,她還順著車廂往後跑,為了再多揮下手。張萱站在原地看著她,火車漸漸加速,很快月臺上人就成了個小點。

          張萱把戒指塞進包包,手機開始響起來。

          另一頭她回到座位上撥電話。

         「萱,那戒指是國外帶回來的,可貴了,要好好待它啊,別拿去賣了。」她有點喘的說。電話對面傳來翻動什麼的聲音,她大概在研究那戒指上的水晶。

   「好。」半晌,張萱答。

        「我這可不是安親班,妳要走先說聲就是了,我不跟妳爸媽說。總之別偷跑,我被整怕了。」隔天他照例一早就出門,中途給她打了個電話,說。

         「好。」半晌,她答。

         前一天她夢到自己飄浮在天花板上,看著小小的自己站在高樓的強化玻璃前。「我不想再跟他們玩了。我討厭他們。」年幼的自己看著窗外街上的人群說。

          「妳不要跟誰玩?」他問。

          「所有人。好的壞的都不要了。」她說。

           「但是沒有人可以選。」張萱說。

           然後她坐在火車上看著沙漠裡的水淹過來,鋪天蓋地,卷走了途中的一切,她在滅頂的巨浪裡吐著氣泡,卻意外的不感到窒息。水波漸漸平息下來,填滿了沙漠。天空跟水都是藍的。她發現水很甜,那是非常甘甜的水。

           沙漠沒有被沖成一片泥漿,而是像海底的砂礫一樣靜靜鋪陳著,翻覆的火車臥在一旁。這是海。她想。在海嘯毀滅一切之後,我正目睹一座海洋的誕生。

           海的深度正在不斷增加,但湛藍澄澈的光線卻沒有因此減弱。海底就是那棵巨大的、開著會唱歌的紅花的樹,它發出神秘而寧靜的樂聲,蓋過了四面八方落水之人的哀鳴。她回頭看到那些人放棄了掙扎,靜靜下沉,在海底的沙漠中閉上雙眼,像勞苦的生命終於得到舒適沈睡的機會。她看著四下的景象,想著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人,卻覺得異常平靜。

          終於可以忘掉這些事了。她想。

          於是她放棄一切動作,感受著遙遠水面透下來的陽光。花朵裡的音樂更大聲了,那不是樂器也不是人聲,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寧。

          你們將成為無數生命的養分,讓這片荒蕪的沙漠生長成草原。來世你們會尋到最美麗的原野。樹的音樂在她耳邊說。

          最後她看到海底的沙漠開始往兩邊分開,地表裂出一個巨大幽深的開口,她往下看,底下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城。那是你們將要去的地方。樹說。沒有忘記愛的靈魂,會在那裡見到最思念的一切,他們不會再有任何遺憾。

          城裡散出一陣陣溫暖的光暈,從每扇視窗、每扇門流泄出來,伴隨著音樂和人的笑語聲。她身旁的人開始努力往開口裡遊去,一個人到達之後,這城市就更燦爛幾分。當她終於到達光線可及的範圍,她看到光芒源頭原來是無數的人,他們站在一起,溫和的微笑著,朝她伸出手。

    那些人的形體和沙漠裡的殭屍重合在一起。他們在追的就是這座城嗎?她四下尋找,卻看不到任何一個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人,大概還在等被淹沒的火車到站吧。

        「我要離開了。」在觸到那些靈魂溫暖的手時,她非常緩慢卻堅定的推開他們,說。

       「下個月我要出去一段時間。」吃早餐的時候他轉著電視頻道說。

       「一段時間是多久?」她問。有點漫不經心。

       「還不一定。妳就跟妳爸說我出差了。」他始終不看她,像承認自己怕蜘蛛的小男孩。她始終沒勇氣告訴他這樣子有多幼稚。

        「嗯,那,雖然搞不清楚,還是先祝你好運了。」她笑。他知道她不會說,流言蜚語到她這裡往往就是終結,而秘密則是開端。

        「我喜歡卡巴列夫斯基。」他突然說。

        她愣了一下,才笑著點頭:「瞭解。」

         然後仰頭喝乾了最後一杯茶。

         那天中午他來了電話說要隔天早上才會回來,下午她果斷收拾行李就走了,一路飛奔到車站。她喜歡用逃難的模式離開一個地方,尤其是帶著太多別人的記憶與疼痛的地方。

          於是事情又一次以這種方式完結了。她坐在午後空蕩的候車室裡面對著手機想。

          她總覺得他們的故事會在某次像這樣的分離之後永遠結束,好在現在讓她分心的事太多,從旁邊大聲聊天的女售票員到遠處偶爾劃過的汽車引擎聲,都不可能讓她專心糾結這個。 

         最後她還是拿起話卡快過期的手機撥了電話,聽到答錄機的聲音,她留言說我要回去了,出門注意安全,有事就傳訊息,會幫忙,不會說出去。然後她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半天終究什麼都沒說,只能道了再見,很快掛斷,繼續看著地板不知所措,直到火車進站。

          中間她想過要不要跟蘇靳說一聲,雖然他知道了也沒什麼用。幾次幾乎按下通話鍵,最後又作罷。蘇靳管不住嘴,而她希望至少在明天早上之前讓他好好處理眼前的事。這是最善良的做法。

          車開動的時候她想,其實這整個故事無非是一場騙局,就像飛行,以為自己追著光明與溫暖,最後卻到達一片黑暗寒冷的虛無。但是在這樣的旅程中,他們和身邊更多更多的人,還是向對方伸出了手。或許終有一天,他們可以在海底那座光明而溫暖的城市裡,用盡全力的、毫無保留的、深深的愛著。

          火車往南方奔去,像暮色裡一條飛行著的龍。同行的還有來自北方的候鳥,成千上萬的振翅之聲掠過天空,冬天就要來臨了。


貳獎-不分手的愛情       黃台禮

我的愛情總是在冬天來臨。

冬天戀愛,夏天分手,這是我的慣例。

我不是一直都這樣的。曾經曾經,我也想要談一場,不分手的戀愛。

國二那一年,我喜歡上一個男孩子,他的幽默話語和爽朗笑聲。那是即時通和無名小站流行的年代,每夜每夜,我千方百計、絞盡腦汁的擬好劇本,才鼓起勇氣敲他。

安安

——總在一段似長非短的寂靜或瞎聊後。

妳以後想幹嘛啊

或是,

欸你有想去哪裡旅行嗎

或是,

你覺得人在一起就一定會分手嗎

因為沒有共通點,我們什麼都能聊。只要勾起一個抽象的問句,我們聊未來、聊夢想,聊回憶、聊曾經。我們討論愛情的本質、人性的架構和傷痛的元素,時而辯論時而認同,彷彿這使我們更靠近。在某些夜晚,我顧慮起自己的主動,(他們說:「太主動的女生是不會被珍惜的。」)我心想他如果對我有那麼點意思,先敲我應該也不是難事。

——btssb851222已經離線——

那些夜晚通常結束在一團棉被中哭不出的淚水和寂寞。

聊完即時通後,我喜歡拿出我小小的黑色筆記本,在棉被裡頭點一盞燈,在紙上刻下那天的日記:男孩說了什麼話,哪節課回頭看了我一眼,或又鬧什麼事被罵了……我多想在日常生活的細微處中,拼湊出一點蛛絲馬跡,證明男孩對我不一樣,證明男孩喜歡我。那些超乎男孩之外的我也列入考量,星座、掌紋、筆跡、各種無聊的個性測驗……

我無止盡地向日記訴說,為男孩編出各種第一的名目,我說,你雖然不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卻是我第一個真正愛戀的人,第一個義無反顧的人,第一個天荒地老的人……

我未曾覺得如此幸福。

欸欸

我問妳喔

妳 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有啊

不告訴你

又不會少一塊肉

你又知道。

冬天漸近,氣溫愈來愈低。

在一個特別寒冷的天裡,我們圍著圍巾、戴著毛帽,兩頰凍得通紅,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刻意,男孩牽起我的手,說他愛我。這是我怎麼拼也湊不出的結果,我們走著,笑鬧呵出白色的霧氣,看它縈繞盤旋、然後消失在空中,像魔法一樣。那天之後,我放學開始留在男孩家裡念書,去多了,連他的母親都習慣起我的存在,總是笑笑的歡迎我,還會準備些零嘴什麼的給我吃。反正是別人家的女兒,是生是死與她何干。

男孩總是很難專心念書。

他愛我,但他也想要我。我不能理解,有些時候家裡沒人,我們安靜地看書,相安無事。但過沒幾分鐘,男孩便擱下書本,不說話,手撐著頭盯著我瞧。我還看著課文,全神卻已經貫注在自己被盯的側臉上,那視線的壓力愈來愈大。

「幹嘛?」

「沒事。」

他湊到我身旁,過沒多久我們就抱在沙發上。總是這樣。

某一次,男孩的爸媽都在家時,我們溜到閣樓上,在那兒偷偷的、悄悄的,做了男孩一直想做的事。男孩在我身上,在我耳旁,喘息著說,答應我我們以後不分手,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一旁櫃上,雕工精巧的觀世音拈花示眾,我看著,眼角的東西被當作汗水,竄過我的耳旁,滴在木地板上。

回家之後,我不停的哭,眼袋都哭腫了,冒出紅紅的班,卻說不上一個為什麼。我愛你,我在日記中寫著。我愛你,莫忘初衷,就像當初那般的愛。我不會離開;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男孩打電話給我,我接起來後卻哽噎著說不出話,只好掛掉。愛是什麼我不知道,或許早已遺忘,但天天年年一輩子,我不會是那個先離開的人,愛情需要兩片拼圖,而我的這片,永遠為他保留。

莫可奈何。那天起,我的外表依舊,心裡卻變了。

生日時,男孩買了小蛋糕給我,我吹熄蠟燭,心裡許願:希望男孩轉學、希望他被班上的漂亮女生勾走、或者,或者……希望男孩死。

一旦這思緒起了頭,就很難停止。我開始思考如何除掉這愛我的男孩,各種諷刺的手法不停溜進我的腦中,我訝異著自己此時迸發的創意:看見男孩圍著我送的圍巾時,卻只看到我能如何用圍巾勒死、吊死他;他牽著我,一手拿他最愛喝的飲料,我的手靜靜躺在他的手中,卻在思考著如何能在裡頭下藥;一起念書時,我翻開課本,視線卻止在書本前,滿腦子想著男孩在我身上時,我如何能從他背後插進一刀;我開始閱讀與解剖相關的資料,研究胸腔內的臟器位置,如何剖開胸膛、擊碎肋骨、取走心臟……每次約會,我都深怕我的眼神我的表情洩漏我腦海裡的鬼魅魍魎,於是我的話語舉止開始愈來愈甜膩,我在木訥的話語中加一個貼心的舉動、在靦腆的外表下留一顆真誠的心,我成了一個標準好女友,卻有那麼點點詭異。我盤算著,我可以仿冒著快樂溫馨,一直假裝下去,但每次說著說著,我的臉就僵了,男孩把我抱在懷裡,心跳聲離我好近……

我的意志漸被蝕去,我愈來愈受不了陪在男孩身邊時那種深沉的無聊。

「日子像一片很薄的餅皮

    你捏在手中    覺得無趣

        鋪在臉上    覺得無趣

        吃進嘴裡    覺得無趣

你好愛你的餅皮那是你最無趣的樂趣——」

妳在寫什麼呀

「砰」的一聲我闔上筆記本,我怎麼沒聽見下課鐘聲?

沒啊  寫寫字

妳覺得很無聊喔?

顧左右——

對啊  最近覺得上課好無聊喔

很無聊還是要上啊

他根本不明白我說的無聊,我憋著氣快步離開,進了廁所的隔間才鬆口。

你根本不明白我說的無聊  不是那種簡單的打個哈欠  好無聊喔  的無聊  你根本不懂跟你在一起的那種無聊  那是更深更痛的生命正在被浪費的無聊  是你盯著空氣覺得再這樣下去腦漿就要外滲  冠狀動脈就要撕扯開來的無聊  因為如果真的這樣可能還有趣一點的無聊——

隔天。班上的漂亮女生跟我說,她看到男孩最近和另個女孩常常聊天,還走得很近。

我頓時晴天霹靂,男孩不愛我了,放學鐘聲響起,外頭的雨愈下愈大,我在斜斜的雨中抓著書包,奔跑到公車站,鞋裡踢進水罵了聲髒話但我也不在乎,因為希望正在我心中滋長,如冬天火爐裡初生的火苗,我坐在公車的第一個位子,書包抱在胸前,看著車窗上的雨滴滑落聚集,或許他明天就會做個了結,我引頸企盼的這天終於來到,一滴、兩滴、憂憂傷傷的說那不能說的話語,對不起、對不起,沒關係、沒關係,我求你說吧我出軌的戀人,我開始看見生活的形狀,你說了我就愛你千萬年數不盡——

隔天早上,男孩雀躍的跟我打招呼,臉上還帶著微笑。我被騙了,他從沒做過,也絲毫沒那念頭。我從未對人性劣根的缺席感到失望。

男孩愛我,而我也曾愛過男孩,因此他必須死。這一切荒謬卻又真實,令人難以置信:沒錯,他必須死,在萬事露餡、東窗事發前死。死,在我愛情崩壞、信用破產前死。

我所要的只是,把一切凍結在我們還愛著的瞬間,因此永遠。

生命做不到的,就交由死亡來完成吧。

鰥夫寡婦的愛情悲歌,不會有人質疑的。情侶被迫分離,因此理所當然的永遠在一起。要是茱麗葉沒死,羅密歐也很難愛著她直到自盡為止。梁山伯與祝英台若不是雙雙化蝶也絕不能朝夕相處、恩愛萬年。熱戀是簡單的,當你們初識彼此、每天還能感動得亂七八糟;但當那些過去,生活悄悄殺死愛情,你們抽離不了世間,已經沒有理由生死相許……那些噁心的連續劇全是對的,不出個車禍得個絕症,沒有人受得了彼此沒有人能愛來愛去,我們需要死亡緊逼眼前,才能說你看,我愛你。

生活太平凡、太日常,我們需要生離死別。我們需要變卦。

六月,天氣愈來愈悶熱。蟬鳴成為生命無止盡的伴奏,短袖底下我冒著熱氣,汗水滴掛在眉角,濕黏的空氣令我坐立不安且難耐。

在悶熱的天,口袋裡帶著刀和毒出門,這樣的約會已經是第三次了。熱熱的麵攤、涼涼的麥當勞,我在每一個街口轉角每一頓餐點飲料看見機會,卻始終無法完成那樣簡單的動作。動啊,動!我們繼續聊著天眼神閃爍,我嘴還在說,全身卻只剩下右手,一隻完全凝結猶疑的右手,只差那小小的刺激小小的電流,跨越中樞神經和運動神經元之間千萬光年的距離,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牛郎與織女。動啊!

每次分離我們都依依不捨,但為著不同原因。

一次,我們找了一座公園,坐在公園椅上,摟抱著聊聊笑笑。

你真的很白癡耶

是喔那怎麼辦

沒關係啊你有我

那有一天你不在了怎麼辦

我一直都會在啊白癡

他離我好近,我看得見他臉上的毛細孔,這就是我愛的男孩嗎?我不能明白他長長的睫毛、眼角的溝槽,或是嘴唇上的細細紋路。我不能明白這一切與我的睫毛,我眼角的溝槽、或我嘴唇上細細的紋路的來世今生、因果緣分……

我跟妳說喔

我昨天去市圖念書

是喔

然後我遇到一個怪人耶超怪的

哈哈是喔

妳在忙?

沒有啊你說

我覺得妳好像不是很想理我

他突然安靜,垂下眼。

然後他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明明、明明每天都能見面,但我還是好想妳。因為就算見到妳,妳好像也沒有真的跟我在一起……

「然後我就會有個念頭,覺得我喜歡妳好像比妳喜歡我多,我一直告訴自己,又來了,說不定根本不是這樣,但這個念頭卻一直冒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靜默,看著他打碎的空氣,心如初戀的少女羞怯悸動。就是現在嗎?事情已到臨界點,不能再拖了。非此即彼。看著男孩緊閉著眼的側臉,口袋中的刀冰冷了起來,讓我幾乎覺得大腿要凍傷了,我的嘴乘載了瞬息卻說不出字,手蘊涵了萬變卻動彈不得,四下無人,我發誓我是愛男孩的,真的真的,我卻看見公園對面的小廟裡,觀世音只是微閉著眼、拈花示眾——

那天結束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交男朋友。

偏偏最近天氣又涼快了起來,當我從衣櫃拿出冬季衣物時,竟掉出了那把刀。頓時微笑著想起夏天,我仔細清理刀身,端詳著刀刃的光澤,好像又回到那個六月裡的安靜午後,空氣中全是汗水和蟬鳴,我們濕濕黏黏膩膩、悽悽慘慘戚戚……

從頭到尾,生活只是一場不停加演的幻滅,你愛了第一個冬天,就以為能愛到最後一個冬天,你們熬過了長夏,就以為能熬到最後一個長夏——

我捏著刀柄,看著刀刃晃啊晃的,赤誠如刃,我還是相信著。

相信我們都期盼著一樣的事。有一天,冬去夏來,我們卻能安然了,不需要死亡也不需要變卦。我想那時,春夏秋冬才真正開始。


醒來     張宜琳

似夢境之處。

   「我也想擁有一把寶劍!」雪亮的雙眼瞪的大大的,驚嘆眼前這個身穿銀戰袍,頭頂著銀盔甲的英勇男人。

   「哼,這可不是你一個小毛頭能夠配有的!」盛傲的戰士對眼前這個三分西瓜頭小弟弟輕視地笑了。

   「那你教教我怎麼樣才能拿到它。」

   「小弟弟,這劍可不是鬧著玩的,它鋒利地可以輕易地砍下一個人的腦袋瓜呢!」戰士將身子傾向小男孩,單手拔出這把劍,揮舞手中閃閃發光的利刃,露出奸邪的笑容。

   「那……你,你怎麼會有?」小男孩倒退了幾步,直到那把劍距離他有一尺遠。

   「我,是用生命換來的!」戰士雙眼緊緊鎖在這把劍上,臉上浮出一絲孤寂的絕傲。

301號病房。

    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孤冷的白色地磚,這是惠心每天一早替兒子做的第一件事。

   「媽媽,哥哥怎麼還是不起床?

   「小映乖,哥哥只是在夢裡貪玩了一下下,很快,他就會醒來的!」

   「那妳叫他快一點,上次我陪他玩戰鬥卡,他說下一次要陪我玩辦家家酒的,他不能說話不算話!」

   「好,我等等會跟他說,妳先去把書包收一收,等等藍欣阿姨載妳去幼稚園。」

   「那我要跟老師說哥哥他今天又賴床不來上幼稚園了,這樣下次老師就不會發涼涼的糖給哥哥了!」

   「小映!媽媽剛剛不是跟妳說了哥哥晚一點就起來了嗎?妳怎麼這麼不聽話呢!」惠心激動地眼眶紅了整圈,對著小映大聲嚷嚷著。

   「哇...我不要理你們了...」小映哭喊著跑出病房門口,一股腦的向前奔馳,徒留心碎的惠心跪坐在病床前,掩面啜泣著…

   「為什麼?老天爺祢對我這麼殘忍?」惠心望向兒子小輝,在兩個禮拜前出了一場車禍,至今仍躺在病床前,一動也不動。

    小映和小輝是兩個雙胞胎兄妹,父親在他們倆出生沒多久就出軌,僅僅留下無盡的煎熬和艱苦給惠心一人默默品嚐。

    惠心突然想到五歲的女兒頭也不回向外狂奔波,心中莫名恐懼浮上心頭,

   「不要!我只剩妳了!老天爺我求求祢......」惠心衝出病房,雙腳不曾停歇地奔下樓,只見前方一台大卡車停在路中央,一群人圍在那兒,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不要…」惠心慢下腳步,含淚的雙眼無神地望向前方驚慌失措的司機,圍塞如牆的人群,她緩緩走向前,雙手捧著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變故的心,走進人群,看著倒在血泊裡的,她的女兒,小映。

302號病房。

    年邁的中年婦人,聽見醫院樓下嘈雜紛紛,頂著斑白的髮,她拉開窗簾,看見馬路上的悲劇,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陳媽媽,今天佑康的狀況怎麼樣?」一位護士走了進來,親切地問了問。

   「還是老樣子,就這麼躺著,一點動作都沒有,也不想想我這個老人家等了他多久?」說著說著,跟上節奏的總是眼淚。護士站在一旁默默無語,她想,說再多也無法完整一個母親久待在病床前支離破碎的心。

    佑康,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血氣方剛,成天打打殺殺,嗜血成癡,沉迷群鬥,與學校一群三五好友結盟,三天兩頭對上別校學生,戰火激烈,年輕氣盛的心流連在街頭上的叫囂,卻渾然不知家裡總有人默默等待,焦慮地守侯。

   「年輕人怎麼這麼不會想,你可以打,你可以鬥,但你要完好如初地回來,現在,你就這麼躺在這裡,什麼都與你無干,承受一切苦痛的人,是我!」語迄,未完的是淚河。護士默默地拭淚,即使如此一個母親的肺腑之言天天上映,還是一樣的令人心碎,令人不捨。

   「那我要怎麼樣才能拿到寶劍?」小男孩疑惑看著眼前這個似乎沒有靈魂的大哥哥,怔怔地緊握寶劍,彷彿用了一切換這樣的威凜。

   「你拿這把寶劍要做什麼?」

    小男孩低著頭,心事重重地躲開戰士的眼神。

   「你如果不說清楚,恐怕連碰到的機會都沒有。」戰士將劍收入劍鞘中,轉身示意離開。

   「我要爸爸和壞女人消失!」 小男孩眼神堅定地望著這把已入鞘的劍。戰士停下腳步,思忖著,是如何深刻的怨念讓 一個五歲小男孩懷抱這樣的情緒和靈魂?

醫院。

    醫院急診室的紅燈亮著,像一刀鋒刃刺進惠心。

   「是我不好,害她這麼生氣地跑出去,總是在關心擔憂小輝,卻忘了小映內心有多孤獨,我總是罵她不能體諒哥哥很辛苦地在跟死神搏鬥,卻忘了她只是一個需要玩伴需要關愛的五歲小女孩!」惠心再也無法忍住悲痛,在急診室門外放聲大哭,藍欣握著她的手,眼淚卻也沒停止過。

   「這都是我的錯……」藍欣低著頭 一句話,無窮愧疚與悲傷纏絆。

   「兩個禮拜前,小輝也是不知道為了什麼氣沖沖地跑出門,同樣在大馬路上被撞倒在地,這是老天爺在懲罰我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惠心激動地拍打著冷白色的牆,嚎啕哭喊的聲音響遍整個醫院,突然,昏厥的她跌坐在地,蒼白的臉藏著滿滿悲怨,在陽光照射下,毫無血色。醫生和藍欣連忙攙扶她坐在一旁,看著如此虛弱的惠心,藍欣心底更是說不出的痛,她低了更低的頭,無法掩飾她內心承受的萬種情緒,言不由己的辛酸,一點一滴的吞噬著她的靈魂。

302號病房。

    握著兒子的手,她又這麼坐在床邊一整天,靜靜端詳兒子的臉,深怕一不小心回頭錯過兒子輕輕顫動的雙唇,或是微微彈起的手指。「陳媽媽妳也休息一下吧!已經一整天不吃不喝,這樣遲早身體會受不了的。」

   「從小他就吃了不少苦,窮得讓人看不起,可是無論我們再窮,也要活得有尊嚴啊!他一身硬骨子硬脾氣,總想著要保護我,才會誤入了歧途...

    護士悄悄坐在她旁邊,看著眼前這個深愛兒子可憐母親,像是被上天捉弄,卻又無處懟怨。

   「有一次,他滿臉是傷,一句話也不說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我急得問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人又欺負他了?」護士雙眼投射在病床上的佑康,眼神之間盡是不捨。

   「他什麼也不說,我知道,他一定是為了争一口氣又和人打打鬥鬥,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唉,這孩子總是讓人擔心…」說著說著,藏不住的手還是輕輕用皺紋接下眼角的清淚。護士微笑的說「佑康他只是脾氣衝了點,但心地很善良,他,其實很愛您!」說完,護士拖著無法承受的情緒,快步離開病房。

似夢境之處。

    戰士緊瞅著眼前這個小男孩,他好像懂了,兩人的相遇不是偶然,必是注定。

   「你怎麼來到這裡的?

   「那天我很生氣地從家裡跑出去,我要去告訴媽媽我討厭藍欣阿姨,我要她消失!我要想辦法用自己的力量讓她消失!然後有一台車往我這邊一直開,我當時好害怕,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把眼睛閉起來了…接著我就看到你了。這是在作夢嗎?」

    戰士微微嘆氣,闔眼心疼著眼前這五歲小男孩,和他一樣,陷入無法自拔的漩渦。

   「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人和我做著一樣的夢。只怪我們都太傻,太笨,太無法自拔的恨。」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拍拍戰士的肩膀,彷彿像是淪落同一困境的兩頭獅子,互相依偎。

   「你也遇到了討厭的壞女人嗎?是不是她一直對你很好,可是有一天她卻跟爸爸要一起走,不理我和媽媽跟小映。」

   「不是,我是遇到了一群不斷傷害我的人……」

醫院。

    護士衝進空無一人的廁所,放心的大聲嚎哭,她再也無法忍受這麽長久的日子裡,看著佑康和陳媽媽如此折磨,心力交瘁。他們母子倆快要不見的靈魂,使她承受不了如此深重的罪惡感,她撫著脖子上的項鍊,一把小小的短劍,在明滅的燈光下閃爍。「佑康…對不起!」

    她回憶起佑康和她一起翻牆逃出學校的日子,一起在月光滿灑的街道上默默握著手輕輕向前的步伐。

    那一次,他們輕輕漫步在河畔旁的小道 ,看著水面上變化多端的光影閃過,波光映出兩人的身影,逐漸靠近。突然,他看見一行人手持木棍,大聲咆哮,顯然是衝著佑康而來,她害怕地躲到佑康身後,撫著脖子上的那把小銀劍,心裡不斷祈求老天爺,「拜託,什麼事都不要發生…」佑康轉身,「妳先從後面那裡走,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回來找我,我媽,妳有空去看看她……」看著佑康一臉嚴肅,她傻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好想帶他一起走,卻無能為力。

   「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她從佑康吼聲中聽出了無奈。她最後看著這個男人,面對一場即將來臨的挑戰, 他的眼神沒有畏懼,只有濃濃恨意,下一次再見到他,是在醫院病房裡了。

醫院。

    一睜眼,淚痕依舊清楚浮現在蒼白臉上,溼惚的眼看不清這世界。

   「惠心妳醒了!如果連妳都倒下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藍欣焦慮的雙眼緊盯著病床上面無表情的惠心,一個幾近沒有靈魂的母親。

   「喝點水吧!妳睡了好久呢…」藍欣倒了一杯水,端到惠心面前。

    惠心依舊雙眼無神地看著前方,試圖在最深最深的黯黑裡尋找一絲絲光芒。徒勞的她,闔上眼,一句話也不吐,繼續沉沉昏去。

   「對不起…」模糊了視線的藍欣,放下這杯參雜淚的水,起身轉往301號病房,腳步卻愈顯沉重。

    推開門,映入眼簾是一種無比歉疚。看著小輝身旁桌子上躺著他最愛的彩色糖果,藍欣又從包包裡拿了一袋一模一樣的彩糖,悄悄地放著,已經是第三包了,即使它們始終完好如初,她是多麼希望即是一顆也好,小輝能夠滿臉笑容地撕下一截糖果包裝紙,炯炯的眼神好好地瞧它一番,然後一口塞進嘴裡,露出滿足的神情。藍欣止不住的淚水湧湧現出,自責的她痛苦萬分,卻又無從傾訴。

    接著,她來到了小映病房,看著一個因為母愛的失焦而釀成的悲劇,再追溯源頭,仍是她不該犯下的彌天大錯。

   「小映乖,小映快起床喔,小映平常都要哥哥趕快起床陪妳玩的,現在藍欣阿姨也要小映趕緊起床陪阿姨玩扮家家酒好不好?好不好……」藍欣把頭低進小映的被子上,臉頰吻著一朵小小向日葵,就像是小映一樣的天真可愛,那是藍欣親手替小映縫上去的,和小映在藍欣生日時畫在卡片上的小向日葵一模一樣。

似夢境之處。

   「欺負你的人?

   「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失去自尊心。」戰士眼神銳利地像把刀,彷彿即使用盡一切力氣,都把所有輕視他、看不起他的人,推入最深的淵裡,永遠不得起身。

   「那為什麼你一直拿著寶劍在這裡呢?你也在等媽媽嗎?我一直找不到她,我想告訴她藍欣阿姨是壞人,藍欣阿姨是壞人!」小男孩生氣的跺腳,「我要寶劍,我要藍欣阿姨消失!媽媽妳到底去哪了?我好想妳,好想妳……」小男孩把頭垂得低低的,默默用手擦拭乾不了的淚。看見小男孩著急尋找母親的樣子,戰士眉頭深鎖,心糾結成一團。

   「媽…妳現在在哪呢?在我的病房裡苦苦等我嗎?對不起……我這個兒子,沒能讓妳過上半天好日子…」

    戰士發現他的眼眶充滿快溢出的淚水,他也想回頭,但沒有機會。

醫院。

    護士擦乾淚水,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該讓陳媽媽知道事實,但她曇花一現的勇氣只支撐到了病房門口,她害怕說出一切以後只會讓一個傷痕累累的母親萬分疼痛,折磨。

    突然,陳媽媽從病房內走了出來,看見護士聲,她微笑著,拉著她的手,坐在一旁休息的椅子上。

   「妳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護士一臉驚慌失措,但是眼前這位母親,看上去似乎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不堪的打擊。

   「我…我想跟您說佑康他是不是狀況變得比較好了?我今早看他時氣色好一點了。」

   「妳老實跟我說吧,自從看到妳脖子上的銀劍項鍊,我就知道妳一定認識佑康的。那天,他買了這條項鍊回家,告訴我,是要送給一個很重要的人。」

    護士低著頭,看著這把小銀劍,微微笑了,再看看眼前這個堅強的母親,她決定,說出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

   「對不起,一直因為我不夠勇敢,所以沒能說出我所看到的一切,那天,我跟佑康散步時遇到一群手持棍棒的傢伙,他們毫不客氣地咆哮著,我很害怕,佑康要我先走,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他一臉嚴肅的神情我是真的嚇到了,當下沒想太多,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唉!我當時應該找警察去救他的,我,我卻只顧著自己…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就算事情發生了,我竟然還沒有勇氣面對,我真的很糟糕…」護士語調逐漸低沉,帶有濃濃自責的不安,是她一直無法將這樣的事實說出口的原因。

   「孩子,這不是妳的錯。佑康他之所以一直躺著,動彈不得,其實是他自己放不下那些仇恨,那些曾經帶給他傷痕的人,他一心只想用武力解決,卻不知道,真正沉迷於那些虛幻力量的人,永遠都得不到救贖,永遠都在自己挖的坑洞裡愈陷愈深…」眼神充滿無奈的她,用心地去瞭解了自己的兒子。

醫院。

    惠心再度睜開眼,這個世界似乎沒有任何讓她繼續支撐下去的力量,她默默哭泣著,她多想跟著兩個孩子一起離開這裡,或許在別的世界他們能活得更快樂,更美好。

   「鈴------」藍欣手機響起,在白色桌上震動著。惠心這才發現藍欣不曉得去哪了。她緩緩坐起身子,伸手拿起藍欣的手機,惠心被手機螢幕的顯示震懾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來電者--小輝爸爸。她用顫抖的手,按下接聽鈕。

   「喂!藍欣妳最近到底跑到哪去了?怎麼都沒有來找我?不然妳說妳在哪我去接妳,等等一起吃個飯。」惠心激動的握住緊縮的拳,心中怒火無法壓抑,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連對這個男人大聲咆哮的力氣也沒有。憤火逐漸燃燒,她恨眼前這個男人,更加令人心死的是她的妹妹,藍欣。

   「我知道妳還再為小輝的事自責,但那並不完全是妳的錯啊,小輝無法接受我們倆個,瘋狂的向外跑,誰攔得住他?

    惠心聽到這,沒有辦法相信進到耳裡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把把銳利的尖刀,一個勁的往她早已碎裂的心猛刺。「咚-」手機從惠心手中狠狠跌了一跤,惠心笑了,這些日子照顧著他們母子的女人,她的妹妹,竟然是從她身邊搶走了她的丈夫的可惡女人,更是害得兩個孩子無法睜開雙眼的元兇!電話那頭已斷了音訊,或許是心虛吧…她笑了,笑的更大聲,她如今才覺得自己有多可笑,多狼狽…。

    此時的藍欣正從小映的病房出來,她剛去看了兩個孩子,兩個命運同樣乖舛的孩子,她一手造成的過錯。她再度回到惠心病房裡,卻渾然不知那樣一幕幕她最害怕最不敢想像的畫面,即將深刻在她眼前播映。

   「惠心,妳醒啦,剛剛我去看了小輝和小映,他們都很好,不用擔心。」

   「妳沒有資格提起他們的名字!」惠心像是發了狂似的對著藍欣大聲咆哮,她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放聲痛哭。

   「惠心,妳…妳怎麼了?

   「妳滾!不要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我沒有妳這樣的妹妹,妳滾,不要讓我再看到妳!」惠心一股腦地將桌上藍欣切的水果往她身上砸。藍欣撿起躺在冷冷地板上的手機,看著通話記錄,她不敢置信地倒退了兩步,一不注意跌坐在地板上,無語問蒼天。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妳!」藍欣雙腳一跪,懺悔的雙眼伴隨滾滾而下的淚水,怎麼也澆不息她心中自責的熊熊火焰。

   「妳走,妳不再跟我有任何瓜葛,我沒有妳這個妹妹!妳走!」

    藍欣拖著沒有靈魂的軀殼,行屍走肉般漫無目的地走出病房門外。 護士和陳媽媽看著這個家支離破碎,回過頭,最可憐的,是躺在床上什麼都不知情的孩子。

似夢境之處。

   「我想回去找媽媽!我想她…」

    小男孩哭鬧著,不是為了糖,不是為了想要的玩具,只是單純想要回到媽媽身邊。

   「你不想要寶劍了嗎?你不是要藍欣阿姨消失?」戰士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小男孩,他深深以為,小男孩跟他一樣的堅持,一樣的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消滅所有不該存在的人。

   「可是我更想媽媽,我不要為了討厭的藍欣阿姨離開媽媽!我不要離開媽媽!」小男孩哭聲震碎了戰士如堅石般的內心。

   「我是不是該放下了呢?」暫時的猶疑,戰士也想起小時候和媽媽一起度過的時光,即使環境再差,媽媽仍然竭盡所能的去愛他,保護他,不願他受到任何傷害,可如今,他長大了,想用自己的力量保護她,卻只用血氣方剛的衝動,用年輕力盛的鬥志,試圖換來尊嚴。但他換來的只有無數傷痕,包含母親心裡的痛,還有冷冷的夜等待至黎明的苦。

   「我想去找媽媽,我不要寶劍了!」語迄,小男孩拔腿向前奔馳,迫不及待地想與媽媽見面,毅然決然放棄尋劍的初衷,臉上沒有遺憾,卻是簡單的快樂,找回自我的輕鬆愉悅。戰士看著小男孩放棄擁有強大力量的背影,卻如風一般瀟灑自如。童心易淨,戰士心思也一點一滴被動搖了。

醫院。

    小輝睜開雙眼,白色牆面,閃耀的陽光,難道是他一直待著的地方嗎?

   「媽媽呢?」小輝掀起厚重的被子,他走出空無一人的病房。經過走廊時,被隔壁似乎有著同一種憂淒的病房吸引了過去。

   302號,是誰呢?會不會媽媽跑去隔壁看看別人了?」正當小男孩準備打開房門時,他無意間瞧見一位護士和阿姨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聊著天。

   「謝謝妳告訴我這一切,妳一定也不好受吧?我相信佑康他總有一天會想通,回到我們身邊的。」陳媽媽含著笑,輕輕握著護士的手,眼淚也不自覺的滴落。                                                                         「他是固執,剛強了一點,但他始終是我兒子,我是多麼愛他,我明白他想保護自己身邊的人的心情,只是他用錯了方法,他其實是個比誰都優秀的孩子。命運在他身上作弄,讓他面對無盡的嘲笑和排擠,我們這一家只有我倆相依為命,他的父親早有妻室,怪我看錯了人,但我又無法拋棄這孩子,最後選擇生下他,試圖遠離是是非非,但他所受的苦,我卻無法替他分擔一絲一毫,我說過會盡我所能的給他大於父親的愛,給他最多的關懷,但卻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誤入歧途,無能為力。」漫溢的淚水不停在歲月痕跡上漫游,她的臉上滿是無盡滄桑與無奈。看到這裡,小男孩也默默流下淚水,他下意識打開302號房,不知道為什麼走向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戰士哥哥?你為什麼在這裡?」小男孩驚訝的表情顯露無疑。

   「我沒看見我媽媽,但是我看見一個阿姨好難過好難過的哭著,她好像也是被什麼人欺負著,握著護士姐姐的手,不斷說著她的兒子……一定是她的兒子做錯事了,才害阿姨那麼傷心的,如果我看見他兒子,我一定要罵罵他!」

醫院。

    她醒了。迷迷糊糊看著潔白的天花板,她知道,自己又昏睡了好一會兒。不曉得是第幾次了,惠心昏昏醒醒,想起剛才的那一幕。惠心因為剛才過度激動而昏了過去。她拖著虛弱的身子,走到小輝病房去,看著他依舊躺在上頭昏昏沉沉的睡著,表情多麼天真可愛,她多希望他能起身叫一聲「媽媽!」想到這,一刻無法沉澱的憂傷持續翻滾。

    「是小輝媽媽嗎?小映醒了!我剛剛去妳房裡沒見到人,想妳應該在這!」突如其來的喜訊,惠心趕緊拭去臉上的淚滴,輕吻了小輝的臉頰,臉上是好久不見的笑容,匆匆趕到小映病房。

    小輝走出房門,瞧見媽媽一副著急卻是喜悅的模樣,他大聲叫住媽媽,「媽媽!媽媽!我好想妳!」奇怪的是,無論他如何放聲吶喊,媽媽始終向前奔去,連周遭的人都似乎無視於他的存在,他急著不知如何是好,又想到媽媽剛從自己病房走出,他馬上進去瞧瞧,發現自己仍然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他心急如焚,為什麼自己明明已經從夢裡醒了,卻還是無法和媽媽團聚呢?放聲大哭的他,其實心裡還是有些東西,放不下。

似夢境之處。

    戰士面無表情的思忖著,寶劍已被他扔的在一旁,但他卻始終捨不得離開這把劍。小男孩的話他都聽見了,他明白上天如此精心安排小輝讓他知曉自己的媽媽過得多麼艱辛,多麼無奈。他恨自己怎麼會如此不懂事,如此傷透了一個單親卻深深愛他的母親的心。

醫院。

    小輝坐在地板上,哭累了,無意間瞥見桌上的彩糖,他明白,是藍欣阿姨買的。他伸手觸摸,卻又快速將手伸回來,一、二、三,三包,原封不動的躺在桌子上。他久久盯著這些糖果,沒有天真小孩的喜悅,沒有期待滋味的表情,只有怔怔的面容,看著這些似乎是藍欣的歉疚。

   小輝想了又想,抓了抓頭,他好痛苦,難道這就是寬恕的難處嗎?突然,他發現夾在糖果中的一張紙條,上面充滿注音符號。

   「,(ㄒㄧㄥˇ),,?(ㄉㄨㄛˋ),,,,,!(ㄧˊ)(ㄩㄢˋ)(ㄧˊ)(ㄌㄧㄤˋ)(ㄧˊ)?」小輝嘴角微微上揚,擺脫痛苦的面容,拿了一顆糖果,撕下一截糖果紙,津津有味的吃下,他一直好想好想吃的糖,臉上除了笑容,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醫院裡祥和的白色在清晨更顯柔美,一份純淨的心思,帶來了兩個家庭的溫馨。

   「醫生!301302號病房的病人都醒了!」


  佳作-清   丁冠云

「唐析宇,你有沒有在聽啊?唐析宇!」

嗓門這麼大的女生除了巧鈴以外,我目前還沒找到第二個,所以我連睜開眼睛都不需要就可以知道剛剛絕對是她在大吼。至於為什麼她要吼我,我想是因為又在做報告的途中睡著了的關係。

剛認識的時候,巧鈴還會關心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昨晚是不是熬夜了之類的,但認識久了,她也知道我平時打瞌睡沒有任何原因,就只是單純想睡而以後,我就再也沒聽過她那麼溫柔地對我講話,取而代之的則是如方才的怒吼。

想必這次她也是認為我只是寫報告寫到太無聊才睡著,畢竟我前科累累──但這次我會打瞌睡,真的是因為前一晚睡眠不足所致。

如果不是因為「她」的話……

「唐、析、宇!你再不醒過來的話,我會打醒你喔!」

「我醒了……」

聽見巧鈴瀕臨爆發邊緣的怒吼和絕對不只是嘴上說說的威嚇,即使我再怎麼不想面對光線和報告,也總比面對巧鈴的拳頭好。

「終於醒啦?我們的睡王子這次還真難叫。」

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尹律辰那比陽光還刺眼的金髮,對眼睛真不是什麼好事,當然睡王子這個莫名奇妙的綽號更讓我覺得心裡有點不太舒服。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教室內除了律辰和巧鈴外就沒有其他人在,可見現在的時間也不早了。

雖然報告的繳交期限是下個禮拜五,算一算也還有將近兩個禮拜的時候,但通常我們三個人都會比其他組別早開始做報告。並不是我們特別認真,而是因為我打瞌睡的次數和律辰搞失蹤的次數多到不提早這麼多天是絕對來不及的。

「你這個老是放人家鴿子的沒有資格講!真是的,到底為什麼我每次都要跟你們這兩個靠不住的人一組啊……」巧鈴先是拿著捲起來的白紙指著律辰的鼻子罵了他幾句,接著又轉頭過來瞪了我一眼,臉上寫著滿滿的憤慨和無奈。

律辰一邊搔著他那頭金髮一邊嘻笑著向巧鈴道歉,但他那種打哈哈的態度顯然無法得到原諒,因為下一秒巧鈴就舉起手上的紙捲朝他頭上打下去。

看他們兩個打鬧了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我突然覺得我們的報告進度會這麼緩慢其實不能全怪我和律辰。

「那邊那個又快睡著的,律辰都道歉了,你不覺得你也應該說聲對不起嗎?」

在我又快要閉上眼睛的時候,巧鈴走到我面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副「敢不道歉就走著瞧」的樣子,誰敢不乖乖道歉?

『嘻……』

然後我又聽見了那害我昨晚一直無法入睡的笑聲。

「……對不起,我不該打瞌睡的。」老實地向巧鈴道了歉後,我停頓了一下,最後決定將昨天發生的事全說出來。「呃,巧鈴、律辰,你們有沒有被那種東西纏上的經驗?」

「那種東西是哪種東西?」

「你說女人嗎?」

「是女孩子的聲音沒錯,但我想纏上我的這一個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什……呀啊啊啊!大白天的不要開這種玩笑!」

在律辰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巧鈴已經先叫了出來,雖然知道她一向不喜歡和靈異有關的事物,但我今天才知道她連聽別人提起都會怕成這樣,真讓人難以想像要是今天被幽靈纏上的是她而不是我會發生什麼事。

「我沒有開玩笑,從昨天回到家後我就隱隱約約感覺身旁似乎有什麼東西存在,睡覺時甚至還不斷聽到女孩子的笑聲,讓我整晚都沒辦法好好睡覺。」

想起昨晚的事讓我有點頭痛,雖然第一次聽到笑聲時確實有被嚇到,但到後來已經沒有驚嚇或害怕的感覺了,只希望「她」可以安靜點讓我睡覺,可惜對方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想法。

「嘿……沒想到真的有幽靈存在啊,所以析宇你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才會被纏上?」

聽完我的解釋後,和巧鈴捂住耳朵拒絕聆聽和相信的反應相差甚遠的律辰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雖然他願意相信我,但他問的問題還是讓我忍不住對他翻了翻白眼。

「我可以確定我不認識跟著我的這個幽靈,怎麼可能對不起她?可以的話我也想知道到底為什麼要跟著我啊。」

在我講話的同時,「她」仍然不斷地在我耳邊發出細細的笑聲,有時候還可以感覺到衣角被輕輕拉扯著。

「好、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放學後再繼續!」律辰看起來還想再問我些什麼,但巧鈴搶在他之前停止了這個話題,然後迅速地整理好她的書包,連再見也沒有說就急急忙忙地衝出教室。

律辰看著我聳了聳肩,一面收拾桌上的雜物一面說道:「既然巧鈴都放人了,我們就早點回家吧。」

我對他點了點頭,而那個女孩的笑聲漸漸地微弱,在我們踏出教室時,她已經安靜了下來。

***

回家的路上,那個女孩子都沒有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但是從那股一直圍繞在我身旁的清香,我可以得知她還是跟著我,並沒有離去。

雖然一整天這樣過下來,她似乎沒有惡意,也沒有想要害我的意思,就只是緊緊地跟在我身旁,並且時不時地發出清脆的笑聲,但還是造成了我一定程度上的困擾。

因為現在,手機的螢幕顯示著一時三十二分,窗外一片漆黑,而平時的我在這個時候應該早已進入了中度睡眠期,讓我的身體得到應有的休息。但現在的我卻撐著沉重的眼皮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發呆,耳邊則不斷迴盪著那個已經十分熟悉的笑聲。

我好幾次嘗試著閉上眼睛並且忽略她,努力地讓自己進入睡眠,但總是徒勞無功。不管我再怎麼試著去忽略,甚至在心中默默數起羊來,那個笑聲還是會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不斷的迴響著。

我翻過身並用棉被罩住自己,但那個笑聲並沒有因此而被阻擋在棉被外,反而越加地清晰,我甚至覺得棉被裡那小小的空間充滿了那股香味,即使那是十分清新且不令人感到討厭的香氣,卻仍讓我感到些許窒息感。

於是我掀開棉被坐了起來,那個女孩安靜了幾秒,接著又開始笑了起來。

「……喂,妳叫什麼名字?」

雖然深夜時分坐在床上和一個自己都看不見的人說話有些愚蠢,但與其什麼也不做地發呆到天亮,不如試著和她對話看看,說不定彼此之間能夠溝通。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第一句話不是「妳可以安靜一個晚上讓我睡覺嗎?」而是詢問對方的名字,或許是覺得雖然對方是個幽靈,但基本的禮貌還是要有的吧。

這次她安靜了較長一點的時間,讓我稍稍有了一點希望,或許自己遇上了能夠溝通的幽靈,那麼即使她短時間內不會離開,相處起來應該也不會太難過。

『……嘻。』

我錯了。

我疲憊地往後倒下,將臉埋在枕頭上。

『你猜猜看?』

「怎麼可能猜得出來……咦?」我驚訝地再次從床上坐起來,反射性地看了看四周,直到那女孩的笑聲又響了起來,我才想到就算剛剛真的是她在講話,我也看不見身為幽靈的她。

但我實在無法確定方才究竟是那個女孩的回應,還是我因為太過疲倦而產生的幻聽,於是我為了確認再一次開口:「那個……妳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不可以。』

這次我很確定是那個女孩在講話了,但她的回答和接在語句之後的笑聲讓我感到十分無力。

「妳不說的話,我就自己幫妳取了喔?總不能都叫妳『喂』吧?」

女孩沒有回答我,只是和之前一樣不停地笑著,但總覺得和她講過話──雖然才兩句──之後,她的笑聲似乎已經讓我沒那麼煩燥了。

我又等了一會兒,但她還是一直小聲地笑著,看來是沒有要回答我的打算。

雖然說是要替她取名字,但其實我一時片刻也想不出什麼名字來,總不能給人家取叫小白或是小花什麼的,再怎麼說人家也是女孩子,這樣未免太失禮。

在我陷入苦思當中時,我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擦過我身側,接著便是一股已經不算陌生的香味竄入鼻腔。我一直無法分辨這是什麼物品的香氣,但我可以肯定並不是香水味,或許是來自於某種我說不出名字的植物。

像是夏日午後的清風。

這是我對這股香氣的感想。

「清。」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並且看向身旁,雖然看似空無一物,但我彷彿能看見她正睜著眼睛盯著我看。「可以這樣叫妳嗎?」

女孩沉默了好一陣子,一直到我開始擔心她是不是不太喜歡這個名字時,她才又再次發出了笑聲。

「……我就當妳是同意了。」

既然確定能夠和對方溝通,也替她取好名字,那麼就可以安心去睡覺了──剛躺下去,我才想到最初的問題根本還沒解決。

「呃……清,可以請妳幫個忙嗎?」已經疲憊到沒有力氣再爬起來的我維持著仰躺的姿勢問道:「可以請妳晚上……只要晚上就好,盡量不要出聲音嗎?妳知道的,如果我沒有獲得充足的睡眠,隔天的課就……」

最後到底有沒有把話說完,我已經沒有印象了。不過在我提出要求後,清的確都沒有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我也終於能夠好好地睡上一覺。

對自己沒有惡意,又能夠彼此互相溝通,雖然看不見的對方應該是名幽靈,但認識清說不定是一件不錯的事。

在完全進入睡眠狀態前,我這麼想著。

***

「嘿……所以你們聊過天了?」

「不,正確來講應該不能算是聊天……」

我一邊在巧鈴交給我的資料上畫下重點,一邊回答明明手上資料還沒看完卻一副悠哉樣子的律辰。

今天難得我沒有打瞌睡、律辰沒有搞失蹤,但巧鈴卻因為班聯會臨時召開會議無法和我們一起做報告。即使她這麼忙碌,也還是不忘在衝去開會之前匆匆忙忙地將一整疊的資料丟到我和律辰桌上並交代我們她回來之前要把重點整理下來。

不認真的巧鈴不是巧鈴,印象中律辰曾經偷偷對我這麼說過。

「照你的說法,你們能溝通,只是你看不到對方?」

律辰一副興致盎然的樣子,我從來不知道他對這種鬼怪之類的事物感興趣,也或許只是因為纏上我的這個幽靈是個女孩子他才這麼有興趣。

「嗯,不過倒是可以稍微辨認一下她的位置……呃,例如現在,我想她應該就在我們兩個中間。」

我和律辰是隔著一個走道面對面地在交談,雖然眼前空無一物,但我卻能感受到清就站在我的前方。

至於原因,自然就是那我已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聲了。

「真的?」原本整個人幾乎是斜躺在椅子上的律辰突然直起身子,一臉認真地盯著我們倆之間的……空氣,並揮了揮手道:「嗨,妳看得到我嗎?」

那畫面愚蠢到我實在不忍心嘲笑他。

而之前似乎很愉快地偶爾哼著歌的清突然沉默了半晌,然後發出了我聽過她最開懷的笑聲。

聽著她的笑聲讓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不過律辰還在,我只能努力地克制自己別笑太大聲。

「怎麼樣?幽靈小姐說了什麼?」

見我在笑他,律辰也不惱怒,反而興致高昂地詢問我清的反應。

「……我想她笑得很開心。」

「那很好啊,能讓小姐開心是我的榮幸。」律辰指了指時鐘說道:「不過你再繼續偷懶的話,待會巧鈴回來可是會被她罵的喔。」

我完全不想和他爭辯到底是誰在偷懶。

『你的朋友很有趣呢。』

在我用紅筆將資料上不必要的文句劃掉時,我聽見耳邊傳來清的聲音。

雖然我們姑且算是能夠交談,但實際上除了那天晚上,我和清並沒有過太多的對話。一方面她雖然愛笑,但平時並不會主動說話,而另一方面,我總覺得若是我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說話被別人看見,他們一定會覺得我這人精神可能有點問題。

「有趣嗎……我倒覺得挺辛苦的。」

我盡量壓低聲音回答她,雖然律辰不知道為什麼很輕易地就相信了清的存在,但要我在有旁人的情況下和她正常交談還是令人感到有些彆扭。

話說回來,我至今還無法理解為什麼我突然能夠感受到、甚至聽到幽靈的聲音。

我並不是天生就能感覺到這些東西存在的人,更不要說能夠看見、聽見了,然而清卻出現了。我很肯定我並沒有認識像她一樣的女孩子,但這幾天她卻一直跟在我身邊。

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還是單純只是湊巧,我想我必須找個時間問清楚才行。

「喂──你們兩個有沒有在認真做啊?」

門口傳來巧鈴質疑的聲音,雖然知道這不能怪她,畢竟我們兩個認真做事的次數真的少得可憐,但是被人這麼不信任多多少少會感到有些挫折。

我把整理好的那疊資料遞給巧鈴,見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後才鬆了一口氣。

接著她轉向律辰──

「你們這次怎麼開會開得這麼突然?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瞥了一眼那個很自然地轉移話題的某人,他在巧鈴看不見的角度對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並偷偷把那疊只看了沒幾頁的資料塞回抽屜。

「唉,不是什麼好消息就是了。」

聽見律辰提起這個話題,巧鈴臉上的表情竟然一瞬間沉了下來,讓我不禁也對他們開會的內容感到好奇。

「你們知道廖以欣嗎?明南的班聯會主席?」巧鈴問道。

我平時不怎麼注意其他學校的事,不過明南的班聯會主席這一號人物我還是知道的,畢竟我們和明南彼此算是友校,兩校也時常聯合舉辦一些活動。那位主席在兩校間的知名度都不算太低,偶爾也能聽到我們學校的學生在談論她的事,據說是個在各方面都稱得上是完美的人。

這樣的人對於擅長交際的律辰來說應該不算太陌生,果不其然,他對巧鈴點了點頭後便開始說起他對這名人物的認知。

「不知道明南的美女主席的人應該不多吧,我想連析宇這種成天只會睡的人應該都知道。」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對他翻了個白眼,他則笑嘻嘻地繼續說下去:「不過我還沒見過本人就是了,巧鈴妳既然是班聯會的應該見過吧?」

「嗯,前陣子一起籌辦舞會時還滿常見面的,怎麼說呢……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做事也相當有條有理,總之兩邊的人都還滿尊敬她的。」

巧鈴像是邊回憶著邊說道。

這時我才注意到清已經很久沒發出聲音了,我想她或許是在認真聽我們談話,也就沒有多想。

「重點不是這些啦。」巧鈴又嘆了一口氣,「廖以欣她……上星期出了車禍,我們原本計畫要一起寫張卡片祝她早日康復的,誰知道剛剛主席跟我們講說明南的副主席前幾天通知說她已經去世了。明南那邊似乎是不想太早讓消息散播出去……總之,目前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

「咦?怎麼這麼突然?」

或許是這個消息太令人震驚,就連律辰也都睜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

雖然我並不認識廖以欣,但聽聞一條和我們同年的年輕生命就這樣因為意外而逝去,總是令人感到難受,尤其是在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存在的情況下。

然而現在有件更令我在意的事。

從方才就一直在我身旁,雖然不出聲但仍能感受到她存在的清,似乎不在了。

我試著去集中精神,但無論怎麼努力,我都無法感受到有除了我們三人以外的人存在。

「……清?」

***

回家之前,我還在教室多待了半個小時,但怎麼等都等不到清出現,我只得自己回家。

我在回家的路上還思考了許多,例如這幾天關於清的一切會不會只是我的幻覺,另外巧鈴提到的廖以欣也讓我很在意,清似乎是在我們開始這個話題後才沉默的,讓我忍不住猜測她和廖以欣是否有什麼關聯,又或者……

但我腦中不斷打轉的這些思緒在我打開房門的那一瞬間消失無蹤。

──我的床上,坐著一名長頭髮的女孩子。

那一瞬間我有股想把門關上的衝動,但下一秒,我看見那個女孩子對我笑了笑。

……不會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問道:「清?」

『嗨,歡迎回來。』

那個女孩子,清,笑著對我揮了揮手。

突然能夠看到影像的震驚讓我忽略去思考為什麼消失的清不但自己回到了我家,還很自然地坐在我床上和我打招呼。

我連忙將房門關上,以免被家人看到我自言自語的景象。

我轉回去,盡量讓自己冷靜地去面對清。

雖然能夠看得見,但清的身影其實有些模糊,感覺像是隔了一層霧似的,不過還是能夠看出眼前是個算是漂亮的女孩子,以及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妳,呃,為什麼我突然能夠看到妳了?」

清眨了眨眼睛,接著聳了聳肩,道:『我不清楚耶。』

好吧,既然連本人都不知道原因,我想我還是乾脆放棄思考這個問題比較快。

我把書桌前的椅子拉到床邊坐下,就這樣保持沉默和清面對面地互相注視對方。

總覺得,氣氛非常詭異。

『……噗。』先打破沉默的是清,她似乎是忍不住而笑了出來,『你真的很有趣,啊,你的朋友也是。』

她一笑讓我也放鬆了不少。我仔細盯著她瞧了瞧,發現她笑起來其實很溫和,和之前給我的活潑印象有些許的出入。

『我還沒問過你吧?你叫什麼名字?』

「……唐析宇。」

『這樣啊,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無所謂。」我猶豫了一下,而後看向清問道:「那妳呢?妳的名字?」

清還是保持著微笑,但她並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我的房間四處逛逛,她似乎對我種在窗戶旁那幾盆養了好幾個月都沒動靜的盆栽頗感興趣。

她的動作讓我想起有關那幾盆盆栽的事,那些盆栽是前陣子小阿姨拿給我的,說是什麼花的盆栽我已經忘了。

小阿姨邊跟我講解照顧盆栽的方法邊告訴我這種盆栽很好種,只要定期澆水並且放在陽光照射得到的地方就可以了,放在房間可以讓空氣更清新心情也會變好等等。不過我照著她說的照顧了幾個月,這些盆栽依然沒有半點動靜,讓我總是懷疑究竟是小阿姨騙我還是她被賣盆栽給她的人給騙了。

『我覺得清這個名字挺好的。』

在我回想到一半時,清突然轉過身對我說了這麼一句,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清……』她低聲唸了一遍我替她取的名字,然後抬起頭對我一笑,『嗯,我很喜歡。』

***

自從看得到清之後,我和她的相處似乎也更親近了一些。

她還是一直跟在我的身邊,只要是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和她聊聊天。

我曾試著問她跟著我的理由,以及她個人的事情,但每次問到相關的問題總是會被她以其他話題繞過去,有時候甚至就回我一句「今天天氣真好」。

關於清的事情,我自己心中多少有些猜測,但畢竟只是猜測,而清似乎又對這些話題反感,我也不好向她提起。

另一方面,我們的報告因為組裡唯一一個認真的組員巧鈴最近要忙的事很多,導致進度有些岌岌可危,幸好上次上課老師說了報告的繳交期限往後延一週。

聽巧鈴說他們打算幫廖以欣舉行一個小型的追悼會,這幾天一放學她就往社辦跑,忙得連搭理我們的時間都沒有,更不用說監督我們做報告了。

不過律辰這幾天反常地安分,不用巧鈴說自己就會留下來弄報告的東西,倒是我因為最近都在和清聊天導致睡眠有些不足,整天都昏昏欲睡的。

「嘿──醒醒!」

響亮的拍手聲在我耳邊響起,讓本來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的我清醒過來。

我抬起頭,剛好看見律辰收回他的手。

「我睡著了?睡了多久?」

「也沒很久啦,大概三個小時。」見我一副完全不相信他的樣子,律辰擺擺手說道:「沒真的睡著,大概就瞇個幾分鐘吧。你最近怎麼這麼累?又不是巧鈴。」

我看了看坐在前面座位上的清,她正有些擔憂的看著我,我對她笑了笑後才繼續回答律辰的問題。

「沒什麼……巧鈴有說她要忙到什麼時候嗎?」

「她沒說,不過應該來得及吧。」

律辰用筆點了點散在桌上的活頁紙。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般掏出了他的手機,在螢幕上點了點後遞到我面前。

「對了,你上次不是說你沒看過廖以欣?這是她的照片,上次巧鈴給我的。」

我看著照片中留著一頭長髮笑得溫和的女生,並沒有多說什麼。

我轉頭看向清,只見她微微彎了彎嘴角。

那笑容與照片中如出一轍。

***

回家路上,清難得地沒找我說話,也沒有像之前一樣興致盎然地四處看看。

她低著頭沉默地走在我旁邊,我也不知道該和她講什麼,我們倆就這樣安靜地走了一小段路。

在某個路口,我正準備轉彎時,清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看向她,她則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盯著我。

良久,她才開口問道:「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我沒有回應她,只是對她點了點頭並讓她在前方帶路。

清的目的地不遠,我們走了大約十分鐘左右就到了。而那個地點我也不陌生,那是學校附近的一座小公園,因為小所以平時也沒什麼人會去,通常只有老人家會在那裡散步或是做做體操。

不過我以前倒是挺常去的,因為那裡有一片樹蔭下非常適合睡午覺。

清帶著我來到我最常休息的那棵樹下,一來到這,我便感覺到有些被遺忘的記憶漸漸浮現。

我這才想起,我和清,應該說我和廖以欣曾在這裡有過一面之緣。

那大約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時候的我放學後偶爾會來到這裡稍微小憩一下再回去。

那天我醒來時天空已經被染上橘紅色了,我正打算回家,就看見旁邊不遠處蹲著一個女孩子。

那個女生腳尖前放著一盆已經枯萎的盆栽,她就那樣靜靜地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眼神緊盯著地面上的盆栽。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問道。

『花開得那麼漂亮,真的有意義嗎?它努力地讓自己成長,綻放最耀眼的自己以供他人欣賞,但最終它仍會枯萎……這樣,真的有意義嗎?』

我不知道她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和我說話,但總覺得這時候不說點話似乎有點尷尬。

『可是這也是它自己決定的不是嗎?』

我沒多加思考就回了這麼一句,那個女孩子看向我,讓我一瞬間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自己決定?』

她緩緩地吐出這四個字,我只得繼續說下去。

『嗯,說實在的,沒人逼它要開得漂亮不是嗎?即使它存在的目的是為了供人觀賞,但換個角度想,它可以不為了他人、而是為了自己綻放的,不是嗎?』

『為了自己……嗎。』

之後那個女孩子似乎又開始沉思,我則趕緊打聲招呼便先行離開,畢竟那個氣氛實在有些尷尬。

這個小事件已經被我忘得差不多了,一直到今天才再次想起來。

清蹲到了那天那個位置開始緩緩說道。

『那天回去我想了很多,從小四周的人就給我冠上「完美」這個沉重的辭彙,久而久之我便告訴自己任何事都要做到完美。但是做久了也會累,而我總是在想,我做了這麼多到底是為了什麼?只是單純做給別人看嗎?』

『意外發生之後,我很訝異我還有意識,甚至能夠自由地做任何事,唯一和之前不同的就是沒有人能察覺到我的存在。而在我得知我已經不在了的時候,我曾經覺得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有些難受、有些迷惘,然後我想到了你曾經跟我說過的話。』

『原本去找你只是一時興起,但發現你能夠聽到我的聲音時,我感到很驚訝,也很開心,終於有人能夠感受到我的存在了。啊,那兩天吵了你睡覺真是不好意思。』

講到這裡,清有些臉紅地跟我道歉。

我搖搖頭示意我並不在意,她才繼續說下去。

『之所以跟著你,只是好奇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你的生活是什麼樣的而已,並沒有其他原因。漸漸地,我開始羨慕起你,你的生活很有趣,也很……輕鬆。』

『我總是想,若我還活著的話,一定要過這樣的生活。』

她看著我,對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我思考了一下,接著蹲到她的身邊,問了我唯一想知道的一個問題。

「那麼,對於妳過去的生活,妳後悔了嗎?」

她對我眨了眨眼,然後笑著搖搖頭。

『沒有喔,就像你說的,那樣的生活是我自己決定的,現在回想起來,我並不後悔,而是對我自己感到驕傲。』

「那不就好了嗎?」

我站起身,對清伸出了手──雖然她沒辦法實際觸碰到我。

她看著我伸出的手,將右手覆在其上方站了起來。

「走吧,回家。」

『等等。

我拎起剛剛丟在一旁的書包準備回去,然而清卻從背後叫住了我。

『析宇,這幾天謝謝你。』清看著我的眼睛認真的說道:『和你聊天很愉快,也謝謝你……幫我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看著她臉上依然溫和的微笑,我想,我或許喜歡上這樣的笑容了。

***

那天回家後,隔天一早,清已經不在了。

我的生活又恢復到之前的軌道上,睡眠時間也增加到和以往一樣充實了。

有一點小小不同的是,我房間內窗戶旁那幾盆一直長不出東西的盆栽,其中一盆冒出了小小的綠芽。

***

「唐析宇、尹律辰,你們兩個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看著巧鈴有些扭曲的臉孔,我才想起了躺在書包內好幾天都沒動過的報告。

這下完蛋了。我看向一旁的律辰,他露出了和我一模一樣的表情。

「我們不是說好先把自己負責的部份做完後在一起統整嗎?這是我的部份,那麼你們兩個的呢?」

巧鈴將一疊紙拋到桌上,接著惡狠狠地瞪著我們。

「啊哈,巧鈴妳別生氣……」

「你要我怎麼不生氣!你倒是說說看你這幾天放學都去哪裡鬼混了!啊?」

看巧鈴氣得不清的模樣,我自然不會像律辰那個不會看人臉色的傢伙一樣再去惹毛她,還是老實地把報告盡快弄完比較實在。

「唐──算了你快寫,尹律辰你給我回來!」

「是是是……」

看著那兩人又開始打鬧起來,早已習慣的我只能裝做沒看見繼續做自己的事。

被我帶來學校的盆栽似乎又成長了那麼一點點,看著那抹嫩綠,讓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名為手足的關係     墨霏

我有一個小我兩歲的弟弟。

雖然我聽我媽媽說我本來不應該是年紀最大的,在我出生之前,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可是流掉了。

有人跟我媽說那是為我的緣故,我跟我那個不知道是哥哥還是姊姊的生命在前世可能是仇人。所以,我把他/她剋掉了。但我不太想理會這種迷信的發言,什麼前世今生啦,輪迴之類的,好的也就算了,壞的聽多了感覺心情也會跟著變糟。

我跟我弟的感情絕對稱不上親密,媽媽總說我和他一定是上輩子的敵人,不然怎麼一天到晚都在吵架。每次放學回家,(如果他有待在家)都看到他在客廳看電視,不然就是窩在房間打電腦,在我說聲我回來了之後,我們的話題基本上也終止了,久而久之我也乾脆不理他。兩年的差距看似不大,可我總覺得我跟他之間的鴻溝有如馬里亞納海溝一般深的不見底。媽媽常說我不要跟弟弟一般見識,說我年紀比較大,幫忙多做一點家事照顧弟弟也是合理的,還說女生就是要多分擔一點家務等等,我忍不住在心理吐槽,難道天底下的媽媽都是講相同的話嗎?

可是她對弟弟無法使用一樣的方式了,處於叛逆期的少年是最難搞定的,動不動就發脾氣,他又不肯好好念書,成天就只知道鬼混(我覺得),每逢段考後家裡總要鬧一次家庭革命,爸爸在看到弟弟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單後總是要發一次火,而且每次罵人的話都是同樣那幾句,連我這個旁觀者聽到都會背了。

弟弟跟爸媽說他根本不喜歡讀書,國中畢業後就想要就業,可惜我們家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傳統觀念家庭,所以此番話又讓他挨了罵。這時候,爸媽也喜歡在弟弟面前拿我跟他做比較,好歹我讀的也是明星高中,從以前我就不太跟那些在我心中歸類於放牛班的後段生打交道,面對他們時心裡常會不自覺地帶著一點不屑,而現在我卻得承認我弟也是屬於人家眼中的問題學生。三不五時老師就會打電話到家裡問候,不外乎是他今天又蹺課又頂撞老師又怎樣怎樣。

我媽都認為一定是他交到了什麼壞朋友,大人不都喜歡這麼說得嗎?至少新聞是這麼寫的(雖然現在的新聞媒體能相信的不多?)她覺得弟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我不認為,我只相信物以類聚。

我也幫不了我弟,更何況他也不會乖乖聽我的話,有時放學在途中遇到他和他那群狐群狗黨在便利商店前大聲聊天,不時還摻雜一些粗俗的字眼,有同學在旁邊的我連聲招呼都不太敢跟他打。

品妍,那不是你弟嗎?A去過我家所以見過我弟,這種時候就無法避免了。

嗯是啊。

他旁邊那些人是誰啊?怎麼每個看起來都一臉凶神惡煞的……」

也難怪A會這麼說,在我弟旁邊那些人的頭髮都讓奇異的色彩掩蓋住,有些人很明顯是成年人,口中叼著一根煙,灰白的煙霧從微微往下撇的嘴裡吐出,飄散在空氣中的圖形就像一位揮舞著鐮刀的死神。圖案誇張的花紋佈滿整條手臂,深怕別人看不到他們的張揚。

我弟也看到我了,我們對望了幾秒,但遲遲都沒有跟要對方打招呼的意思。一位長髮挑染著金色的少女親昵地靠在我弟身旁,在他耳邊小聲地講了幾句話,好像是在問我是誰的樣子,因為接下來她便朝我這裡看了過來。

之後我和同學就快步離開了。

我的心情是有點恐懼,雖然對方沒有惡意,但我總覺得他們隨便瞪一眼都像是要找人幹架似的。即使那是我弟也一樣。

當下我只想離他們越遠越好,這之中的情緒可能包涵了點羞恥吧。

對於我弟竟然跟這些人同夥感到羞恥。

有天晚上我弟到很晚都還沒回家。

媽媽開始緊張兮兮,叫我打電話問我弟的同學有沒有知道他的行蹤的,我跟媽說他大概是到朋友家住了吧,而且這麼晚了也不要再打電話打擾人家了,明天一早說不定就會回來了,如果還是沒有再打電話也不遲啊。

我會這麼淡定不是我不在乎我弟,只是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他晚歸不回的情況了。

當晚凌晨處於睡夢中的我聽到開門的聲音,好像是我弟總算想到要回家了。

我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走到客廳堵他。

喂,你去哪怎麼半夜兩三點才回家?我的口氣不是很好,那是一種類似質問的語氣。

沒啊,去個同學家然後大家聊天就這麼晚了又不是我的錯。我也無法抽身好不?

又來了,又是一副千錯萬錯都不是我的錯的態度。

算了,隨便你,記得回來就好。我也不想和他繼續說下去,轉頭就往房間走去,你也趕快洗澡睡覺,明天還要上學不要再請假蹺課了。

好啦知道了。缺,囉哩巴嗦的,只有這時候才覺得自己是姊姊……」

「別以為我沒聽到!」

隔天早上就聽到爸媽在罵他的聲音,大到隔著門房我都能聽得到。

「你昨天晚上去哪裡?知不知道我們都很擔心你?萬一出了怎麼辦?明年就要畢業了還讓爸媽為你操心這樣對嗎?」

「哎喲很煩欸,只是去朋友家有必要大驚小怪的嗎?」

「你是這樣對長輩說話的嗎?沒大沒小,我是怎麼教你的?!」

「我出門了!!!」在大呼小叫過後接著聽到一聲很用力的甩門聲。

一大清早的吵死了!我翻了翻白眼。

我走到餐桌看到早餐還原封不動地擺在桌上,真是浪費。

「妍妍啊,你可以幫我把便當送去給弟弟嗎?他又忘記了……」當我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媽媽把一個便當袋放到我手上。

「這樣我上學會遲到欸!他肚子餓就會自己買啦!」我不耐煩地說。

「現在還很早嘛,反正順路就幫個忙吧。喔還有,差點忘了他的體育服。」媽媽又塞了一個袋子到我手上,「這些就拜託你了。」

我一臉不情願地拖著好幾個袋子下了電梯,還好我弟念的國中就在捷運站旁邊。

「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將這兩樣東西交給九年三班賴品睿嗎?我是他姐。」我恢復以往親切的笑臉,對著校門口的警衛說到。在警衛答應幫我轉交後,便獨自前往上學的漫長路上。

在經過劍潭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頭一看,原來是A

「你今天好像比較晚喔,我記得平時你都很早到校的。但別擔心,我算過時間了,我們不會遲到,因為我每天都這個時間可是每次都趕在鐘響前進校門哈哈。」

「什麼啦,我是當我弟送東西才比較晚的好嗎?又不是像你因為睡過頭。」

「欸我問一個問題你不要生氣喔……,你弟他是不是不良少年啊?」A的說話音量突然變小,我要很仔細聽才聽得清楚。

「不良少年?沒那麼誇張啦,他只是比起念書更喜歡到處去玩而已,」講這番話的同時其實有點心虛,我自己對他其實也不是很瞭解,我也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興趣又是什麼。

「喔是喔,可是那天看到的,就是他那些朋友,感覺都很像是出來『混』的,然後那些女的,一個比一個穿得還暴露是怎樣?難道裡面沒有你弟的女朋友嗎?」我再一次體驗到A八掛的本性。

「我怎麼會知道啊,我又沒問。」我沒好氣聲地回嘴。雖然我有時也滿受不了我弟的,但聽到別人批評他我又覺得有點憤怒,就跟批評自己一樣。

「你跟你弟未免也太不熟了吧,這樣對嗎?」

「還真是不好意思齁……到站了走啦,都快遲到了。」

「好啦,我只是想跟你說我跟我弟感情就很好欸他超可愛的。」

「拜託兩歲小孩哪個不可愛?但你有看過叛逆期的小屁孩是可愛的嗎?」

「好好好我們趕快走吧。」

噹——噹——

「欸你這個暑假有什麼打算?」下課鐘聲一打,C迫不期待地轉過頭來跟我聊天。

「再過兩天就要段考了,你現在想暑假會不會太快了點?而且要升高三了這個暑假不是要暑輔嗎?哪有心情到處去玩啊?」

「品妍你真掃興啊!我已經計畫好七月X號暑輔前要去聽XXX的演唱會,我要請我姐先幫我買票。」

C準備要發表她對XXX的喜愛的長篇大論,我立刻打斷她找藉口先溜走,「我去一下廁所喔。」我對XXX一點興趣也沒有,又不好意思直接跟C說,所以只好先跟用打太極的方式唬弄過去。我會盡量避免跟我(認為)個性興趣不合的人相處,就像我跟我弟雖然住在同一屋簷下,但很少交流,基本上的對話都是互相謾罵。

終於,高二的第二學期結束了,今天同學忙著把課本雜物搬到高三的教室。

炎炎夏日還要搬這麼多東西,每個人都抱怨連連,我有點羨慕我弟國三畢業可以每天待在家裡無所事事。看著剛發下來的通知單,上面寫著暑假的注意事項,例如不要到危險區域戲水等,但是在過幾天又要重回校園的回抱哪有時間遊樂?

六月初的基測我弟還是得去考,但可想而之一定考得很糟,在無可奈何之下,爸媽也只好讓他填了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學校,現在就等待申請結果出來。

他考基測當天我和媽媽都有陪他去,爸爸因為還要上班所以沒去,雖然平時常常罵弟弟不學無術,但我們都還是希望他能爭氣一點。

我還記得有一節課,才開始不到半節課,就一堆學生提早交卷,抱著籃球跑去操場打球,有的則四處閒晃聊天。

然後我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我弟。

「媽,品睿出來了欸,未免太早了吧!他真的有好好考嗎?」

「你去問你弟弟寫得如何。」

「蛤?不要啦好麻煩,回去再說就好啦。」

「快去!」「好啦!」

我最後還是走過去叫我弟。「賴品睿過來一下!」

走過去的時候居然被我看到他跟一個女生摟摟抱抱,兩人的身軀貼的沒有一絲縫隙。現在的小孩都這麼光明正大不害臊的嗎?我傻眼了。

「幹嘛啦?」他一臉不爽地走過來。

「你怎麼這麼早交卷啊?都寫完了?」

「當然啊不然我出來幹嘛?你叫我來就是問這個喔?很無聊欸。」

他的態度又讓我生氣了。每次跟他一講話都會變成要吵架的局面,所以我跟他總是避免有太多交集。

「你是不用複習嗎?等一下還有一科要考不是嗎?」可是我常常忍不住多管閒事。

「知道啦,你很煩欸,我要走了。」

現在只能希望他運氣好一點可易猜中多一點答案。

基測成績出來後的填寫志願又是一場他與爸媽之間的鬥爭。等他們討論出結果後還是我幫忙我弟填好申請的單子交出去的。我弟認為百分之百會上那間學校就算沒上也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不想繼續念書。之後的時間他就像沒他的是一樣絲毫沒有緊張的情緒,成天跟朋友到處去玩,待在家裡的時間變得更少了,而我也開始一大早去學校暑輔,所以大概只剩晚餐後的時間才會見到他。

在今天暑輔最後一節課的時候,我放在口袋的手機傳來陣陣震動,讓我嚇了一跳。我想也沒想就直接將它掛斷了,畢竟不能在上課時間接電話吧。

可能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到,我觸碰手機螢幕的手微微發抖,心臟也大聲地快速跳動,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等定下心將鈴聲改為靜音後,我才重新打開畫面查看未接來電。

上面顯示:來自賴品睿的未接來電一通。

這種時間他打電話給我做什麼?

我認為他可能是按錯才撥給我,便把手機悄悄地放回抽屜。

下課鐘聲一打,我習慣性地從抽屜拿出手機,準備收拾書包回家。

可是一打開畫面我便吃了一驚,未接來電高達十幾通,而且幾乎是我弟打來的,還有一些是從家裡和我媽的手機。

我連忙背起書包離開教室,邊回撥電話給我弟。

「咦,品妍你要走了?今天不一起走嗎?」A和一群同學這麼和我說。

「不了,今天我有點趕時間,明天吧。」「那明天放學我們在一起去北車逛逛吧!」

我快步走出校門。現在是怎樣,怎麼都不接電話?

掛斷後又再重新撥出,此一動作重複了五、六遍。

在我打得不耐煩時,電話終於通了。

「你幹嘛一直打給我?你不知道——」

「是、是品睿的姊姊嗎?我是他女朋友,我們剛剛下水玩的時候他還有和一些人被海浪捲走了……嗚嗚嗚現在該怎麼辦?我好擔心他會死掉喔……」電話另一端傳出一個哭哭啼啼的女聲。

「你說什麼?!」我不敢相信我聽到的事情,第一瞬間我只希望是詐騙集團打來想詐財。「你們現在在哪裡?報警了嗎?通知大人了嗎?」

「我不知道號碼呀……嗚嗚嗚……我剛才很慌張就先上岸拿了他的手機撥電話,可是我不敢打給大人啊……」

「你是白痴嗎!?!?」我激動地按下結束通話。

用逐漸發軟的雙腿朝回家的路上奔跑,我現在只想趕快回家。

站在捷運車廂內,連坐下的心情都沒有,連忙撥給還在公司上班的媽媽。

「趕快接啊……趕快接快接啊……」口中不斷重複這句話。

如夢囈一般。

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是緊張的,跟我之前參加比賽確認得獎的那一刻一樣,不只心臟,五臟六腑都彷彿跟著一起翻攪,唯一不同的是一個是喜悅,一個是恐懼。

我的雙唇在顫抖,說話的聲音也在發抖,找不著一處是沒有在發抖的。

「喂,媽我跟你說……」

確認我弟他們的所在地後,我們一家人連家都還沒回就和救難人員一同前往。

那裡是一座廢棄的海水浴場,沒有救生人員,自然也不會有其他遊客,但幾乎每年同一時期都會有貪玩的學生不怕死來這裡玩水,結果遇難。

我還記得前年的新聞有報導,同一地點,也是一票國中畢業生來這裡,結果十五個來玩只有八個平安回家。當時的救護車就是開進我家隔壁的醫院,吵的我心神不寧。我還想起小時候在書店看過的一本童話書,在講述一名水鬼,最後那名水鬼有沒有抓到人有沒有投胎我已經記不得了,唯一記得的,是水鬼會在湖裡潛伏等待下一個替死鬼的畫面,那時我晚上睡覺都不敢把腳露出來,深怕有什麼抓住我的腳踝將我拉下無底的深淵。

等我們到了現場,好幾個少女的淚水流滿即使濃妝豔抹也掩蓋不了稚氣未脫的臉,其他人都在安慰他們,雖然他們也被意外所驚嚇到。

警察正在一旁問話,可是被問到的少女早已泣不成聲,腦袋也是一片混亂,說話都語無倫次,警察安慰幾句後便轉向旁邊胸膛至手臂都刺滿刺青的男子。

其他人的家屬也一個個接著到了,有些看到自己的小孩平安無事便喜極而泣,剩餘的便跪在沙灘上祈禱。

看著媽媽大聲哭喊邊喚著弟弟的名字,爸爸也默默地在流淚,我卻什麼也不想做,要我哭嗎?搞不好之後弟弟就會被救起來了,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哭?

原本打算要衝去問整起事情始末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多人從眼前走過,幫忙一起下海搜救,更多的是哭得呼天搶地。平時看到新聞都覺得似乎沒什麼,但當它發生在你生活中,便會體驗到深刻的恐懼,一個個生命就這樣消逝,可是明明是今天早上還看到的人啊!

大夥兒點起了燈火,瞬間整遍漆黑的海域被照的閃閃發亮,卻無人欣賞這樣的美景,只是雙眼失焦地望著它,下午到來的記者們捕捉了這個畫面,也為它下了淒美悲愴的標題。

等了很久還是一無所獲,等待的過程太漫長,漫長的時間總是難熬,我在這沉重的氣氛下一個人坐在角落睡著了。

睡夢裡,我弟並沒有來託夢,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在夢裡見到他。

我在腦中已經想像過各種見到我弟遺體時的反應,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在想下去了,我總覺得只要想下去就會成真一樣。

那時候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突然間我被人搖醒,是媽媽,她說她夢到弟弟了,媽媽還說,弟弟跟她說,他不想死,他害怕,他想媽媽、想爸爸、想姊姊、想朋友。

他不想死。

不想死。

我也不想我弟弟就這樣死掉啊……。

終於痛哭失聲。

彷彿感覺到弟弟的心情,彷彿此刻的我就是弟弟一般,當時他被大浪捲走時是什麼樣的心情?發現無法呼吸時又是怎樣的感覺?一定有掙扎過吧,我想。

連我沒有親身經歷過都覺得害怕地渾身顫抖,更何況——

大家都往一個方向去,有人被救起來了!

「借過!要趕快送醫!」救難人員扛著擔駕跑過我身旁,被救起的少年的家屬激動落淚,可惜不是我弟。

救護車呼嘯而過,應該是到離此處最近,也就是我們家旁邊的醫院吧。

如果是弟弟的話,出院後就能很快回家了。

我一手提著花籃,另一手拿著祭拜用的水果,慢慢步上長長的階梯。

接著,焚一炷香。

線香的煙像柔軟的絲帶輕輕飄動,連接起生人與亡魂之間的羈絆。

閉上眼深深地一拜,朝前方的小方格中的罈子。

今天爸媽都因為工作無法抽身,所以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前來。燒金紙的時候,我努力回想弟弟當時的模樣,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他是何時染的頭髮,當時被海水浸濕的金髮變成暗沉的褐色;我也不知道原來他有穿耳洞,可惜還沒來得及配戴任何一副耳環。那時第一次覺得愧疚,因為自己居然這麼不瞭解他,不關心他。

但淚水總是哭不完,索性笑吧。

想像他只是離家出走,只是這一走到如今已經過三年的時光。

想像如果等他哪天突然間想回家了,或許我還能在半夜裡站在門前跟他說話,說:「你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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